夜路擒鬼計/張士傑

夜路擒鬼計/張士傑

張士傑

暮色如墨,將山野染成深淺不一的剪影。貨郎宗定伯挑著空擔子,踩著漸重的露水往家趕。這趟生意不順,歸來時已是夜深,連月亮都躲進了雲層。

前方忽有白影晃動,似人非人,腳步無聲。宗定伯心頭一緊,攥緊腰間煙杆,沉聲喝道:“誰在那裏?”

那影子緩緩轉過身來,面如白紙,雙腳離地三寸,聲音飄忽:“過路的鬼。你又是誰?”

宗定伯喉頭滾動,電光石火間卻咧嘴一笑:“巧了,我也是新死的鬼。”他說著,故意讓草鞋在石頭上蹭出響動。

那鬼飄近些,上下打量:“既是同類,怎的這般沉重?”

宗定伯拍拍肚皮,歎氣道:“頭七還沒過,五臟六腑還沒化盡呢。”

月下同行,兩個身影一實一虛,在地上拖出詭異的影子。走了三四裏,鬼提議:“你我這般行走太慢,不如輪流背負,可好?”

宗定伯點頭稱讚。鬼先背他,只覺得背上沉甸甸的,不禁疑惑:“你這重量,實在不像鬼。”

宗定伯伏在鬼背上,只覺得像趴在寒冬的冰面上,冷氣直往骨頭縫裏鑽,卻仍鎮定自若:“新死不久,尚未蛻化完全。”

輪到他背鬼時,卻輕似一捧蘆花,回頭瞥見那鬼得意地晃著半透明的腳掌。

涉水過河時最是驚心。鬼踏水無痕,如履平地;宗定伯卻踩得水花四濺,嘩啦作響。他搶先歎氣:“做人的習慣總改不掉。”

那鬼竟安慰起他來:“無妨,慢慢就習慣了。”

東方既白,遠村傳來第一聲雞鳴。宗定伯忽然壓低聲音:“老哥,我新死不懂規矩,咱們最怕什麼?省得我日後吃虧。”

鬼湊到他耳邊,聲音帶著陰冷的風:“切記,萬不可讓人朝你吐唾沫。一旦沾了人氣,就再難變化自如……”

晨光撕開最後一片霧靄,集市旗幡已隱約可見,人聲漸聞。宗定伯突然發力,將背上的鬼箍得死緊。

那鬼尖叫著現出原形,青面獠牙地掙扎。趕早集的鄉民只見個精壯漢子將一團白霧摔在地上,連啐三口。唾沫星子落在白霧上,竟滋滋作響,霧氣翻滾著凝成一只咩咩叫的白羊。

“山裏捉的野羊,給錢就賣!”宗定伯抹著汗吆喝。

羊眼裏滾下淚珠,被屠戶牽走時,蹄子在地上刨出幾道若有若無的青煙。

後來夜市茶肆裏,說書人總愛拍醒木:“列位可知,那夜擒鬼的書生,腰間始終系著母親給的五色縷?正是這端午陽氣鎮住了鬼物心神哩!”

後來這故事傳遍了十裏八鄉。有人說那羊當晚就化風而去,也有人說屠戶煮肉時滿鍋清水沸騰,連一根羊骨都找不到。唯有宗定伯用那一千五百錢開了間茶鋪,從此不再走街串巷。

每逢南來北往的客商問起賣鬼的奇聞,他只掂著手中的銅錢笑:“鬼有什麼可怕?人才要小心——畢竟連鬼都怕我們吐口水呢。”

茶涼了又續,他偶爾會望著門外彌漫的夜霧出神。有細心的茶客曾聽見他輕聲喃喃:“其實那天過河時,我聽見那鬼在哼他娘教的小調……調子和我們這邊的,也沒什麼不同。”

日子如水般流過,茶鋪的生意愈發紅火,人來人往,煙火氣十足。再後來,連最初那些繪聲繪色的傳說也漸漸淡去。

只是每到更深露重,打更人路過茶鋪後巷,總能看到宗定伯在牆角倒一碗清水,默立片刻。有人問起,他只擺擺手,說是祭奠一段夜路。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水窪裏晃著碎銀似的亮光。宗定伯關上鋪門,將滿室的暖意與窗外的清冷隔開。他想,所謂鬼神,或許不過是另一個行路的“人”,在命運的岔路口,一個選擇了猜疑與算計,而另一個,在輕信之餘,卻也曾流露出片刻的、毫無來由的溫情。

夜風穿過巷弄,像是誰的一聲歎息,很快便散在了人聲鼎沸的煙火裏,再也尋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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