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香醉齒間／葉炎

葉炎

初春時節，萬物尚在朦朧中慢悠悠地醒來，香椿芽卻已高高地掛在光禿禿的枝椏上。遠遠望去，像是樹梢頂著的一顆顆紅瑪瑙，又像是一簇簇燃起的火苗，在這乍暖還寒的早春裏，靜靜地燃燒著。

社區的西頭有棵香椿樹，每每路過，我總要抬頭望一眼。剛冒出來的嫩芽尖兒，是紫紅色的，仿佛誰家女兒初妝時，輕點在唇上的胭脂。再過幾日，芽葉慢慢舒展了，靠近梗的部分便悄悄轉為嫩綠色，形成“綠葉紅邊”的獨特模樣。遠遠看去，竟像翡翠鑲了紅邊。湊近了細看，芽葉表面還覆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絨毛，捧在手心上，柔軟順滑，毛茸茸的，癢到心裏去。

最誘人的還是那股神秘的香味。將椿芽湊近鼻端，一股霸道的氣息便直直地闖進來，是草木的清新裏，裹著堅果的醇厚，又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辛香。這氣味是藏不住的，你只需掐一片葉子，那香氣便沾在指尖上，這是春天賜有的味道，濃烈，直率，不容辯白。

這椿香，勾起的盡是些陳年舊事。

小時候就聽大人們說過，民間有“春食芽”的養生之道，意思是順應春季萬物“生髮”的自然規律和“天人合一”的中醫理念，“取天地的生髮之氣”，吃帶芽的蔬菜尤其是香椿芽能幫助人體陽氣升發，增強免疫力。

當年我家住在母親任教的校園裏，也有幾棵香椿樹。人小嘴饞，每逢初春，眼巴巴望著樹梢上的誘惑，卻夠不著。爬上去吧，樹幹又細又滑，立不住腳的。我們便拿著家裏曬衣服的竹竿，在竿頭綁上一把小鐮刀，仰著脖子，對準了枝椏間的紅點，一下一下地將椿芽往下鉤。有時候鉤偏了，椿芽便像天女散花般的散落下來，我們扔下竹竿，搶著去撿，捧在手心裏，像捧著什麼寶貝。也有一些調皮的小夥伴，乾脆用彈弓打，劈劈啪啪一陣，打下來的卻是毀了容顏的莖葉，香氣散滿一地。

那時節，我跟母親去菜市場，小攤上也見得到香椿芽的影子。用稻草捆紮著，一小把一小把，規規矩矩地擺在竹籃裏，一小把大概也就一二兩重，卻比一般的蔬菜要貴出許多。母親彎著腰，挑挑揀揀，嘴裏念叨著貴，手卻捨不得放下。畢竟，孩子們等著嘗鮮，錯過了這一季，便要再等上一年。

買回來的椿芽，最家常的吃法，莫過於炒雞蛋了。母親將嫩芽洗淨，在沸水裏 焯一下，那紫紅便褪了，變成碧綠碧綠的。切碎了，打入兩三枚雞蛋，撒一點鹽，攪勻了。油鍋燒熱，刺啦一聲倒進去，頃刻間，蛋液蓬鬆起來，椿香彌漫開來，滿屋子都是春天的氣息。炒好的蛋，鮮嫩滑潤，鬆軟香醇，椿芽的獨特香氣，恰到好處地融在雞蛋裏，香上添香。我們兄妹四人圍在鍋臺邊，讒得不知吞下了多少口水。

如今又到了吃椿芽的時節。社區的香椿樹依舊年年吐芽，只是再沒有頑童舉著竹竿去打。菜市裏依舊賣著捆紮的椿芽，價格比從前更貴了些。買回來，依舊炒一盤雞蛋，坐在窗前慢慢品鮮。

窗外，春意漸濃。我夾起一筷送入口中，椿香霎時溢滿齒間。仿佛覺得，我嚼下的，不只是這一抹椿香，或許是整個春天，還有春天裏那些難忘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