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和驢/兩木金

兩木金
春暖花開時,爺爺慢悠悠地走在鄉間小路上,身後緊跟著黑驢亦步亦趨。小路兩側五顏六色的野花叢生,爭奇鬥豔。五彩斑斕的蝴蝶和小蜜蜂在花叢中歡快地穿梭嬉戲,繞著驢頭上下翻飛。驢低下頭,伸長脖子,在花草間探來探去,寬大的舌頭卷起一大把青草送進嘴裏,搖晃著耳朵,眨巴著眼睛,咯咯嘣嘣嚼得響亮。晨曦初照,爺爺和黑驢泛起一圈淡淡的黃色光暈,像一幅色彩絢麗、寧靜和諧的油畫。
爺爺是個讀書人,但讀書不精未獲取任何功名,在大戶人家裏當了幾年私塾先生,嫌束修太少難以養活一家老小謝館歸鄉。
當時,祖上留下薄田數畝,若勤於耕種,也可養家糊口,奈何爺爺自幼讀書,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又不屑土裏刨食吃,只得經商做買賣。
爺爺喜養關中大叫驢,粉鼻、亮眼、黑身白肚皮,體格高大、性情溫順。爺爺說,驢力氣大耐力持久,走腳馱貨優於馬;不挑草料少生病好飼養優於牛。
新年過後,爺爺趕著他的驢車走州過縣,春天販賣豬羊,夏天叫賣瓜果桃李,秋天以豆易貨,冬賣蘿蔔白菜。爺爺懶於稼穡,伺候起他的驢卻不遺餘力。驢棚寬敞乾淨,天熱通風,天寒保暖。驢吃的穀草、大豆秸稈等飼料必精挑細選,不得有土塊尖刺,用鍘刀鍘得細碎,拌進豆餅、麥麩。驢冬不飲冰水,夏不吃餿料。爺爺不善言辭,卻喜與驢交談,手握馬毛刷,輕柔刷拭驢身,目光柔和,充滿慈愛。奶奶笑罵:“你對驢比對你爹還好!”爺爺並不惱,愛憐地摸著驢的長耳朵說:“要把驢當家人看呢,它是咱家的大功臣,一大家人吃穿都仰仗它呢。”
爺爺驅趕驢車向來不慌不忙,嘴裏吆喝著“駕……嘚兒……籲……”,高高揚起皮鞭,在空中打幾個響,並不落在驢身。
爺爺說,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有德行的人不但要愛親人,還要愛百姓、愛惜萬物。驢是啞巴孩子,出力流汗掙錢養活咱一家人,咱要善待它。驢雖然是畜牲,但和人一樣,也是一條性命,眾生皆平等。人要修行,必須與自然和諧共生,不能以強淩弱,欺負驢要遭報應。
黑驢很有靈性,感恩爺爺對它的好,在爺爺危難時,不忘施救報恩。那年,爺爺牽驢蹚水過河。河中心有幾處沙坑水深沒頂,爺爺奮力掙扎,仍不能浮出水面。危急之際,黑驢口銜爺爺衣領,將他拉出深潭。爺爺每念及此事,心中萬分感慨,對黑驢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那年冬,爺爺外出販菜,歸家時,天降鵝毛大雪,寒風刺骨,地面結凍成冰。老驢身負數袋重物,驢蹄在冰雪上打滑,前進一步,後滑兩步。驢毛豎立,渾身發抖。任憑爺爺怎樣使勁拉韁繩,老驢都紋絲不動。雪花漫天飛舞,整個世界一片素潔,朦朦朧朧的,如煙霧彌漫一般。爺爺睜不開眼,感覺村子就在不遠處,眼前除了驢和雪,什麼都看不見。
爺爺把驢身上的貨物全卸下來,脫掉棉大衣,覆在驢身。貨物太多太重,爺爺把貨物一袋袋往前挪,折返回來牽驢慢行,回到家已深更半夜。爺爺大汗淋漓,渾身熱氣騰騰,在熱炕頭上躺了三天方緩過勁兒。老驢安然無恙,在驢棚裏津津有味地吃著草料。
奶奶心疼爺爺,罵他迂腐,有牲口不用,卻把人累個半死。爺爺笑稱,刀閑生銹,人閑生病累不壞,歇幾天就會長出力氣,別把老驢累出好歹。
後來,黑驢老得嚼不動草料,日漸消瘦,走路都費勁,終日臥地不起。叔伯們說趁它沒死,殺了賣肉,驢皮能賣個好價錢。爺爺撫摸著眼淚汪汪的老驢,瞪眼訓斥,你們吃的穿的,哪樣不是它掙的,你們忍心殺它?
老驢死後,爺爺把它埋在地頭的白楊樹下,又買了一頭健壯的黑驢。
- 新聞關鍵字: 天熱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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