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 梅/熊代厚

熊代厚
在我的窗前有一株蠟梅,平日裏它長著和其他樹差不多的葉子,看不出它有什麼不同。秋天來了,它的葉子都落了,裸著青褐色的枝幹。
天漸漸地冷起來,臨近過年的時候,它開花了,一樹的金黃,一樹的清香。
蠟梅,有人寫作“臘梅”,因為它在臘月裏開始綻放。我更喜歡“蠟梅”這個寫法,因為它的花瓣薄如蟬翼,上面有一層半透明的蠟質,油油地閃著光。
我坐在書房,它把半個枝子伸到了眼前,那一股清香便飄了進來。蠟梅的香,不同於其他任何香,我的筆還不能詳細地寫出,只好用“清香”一詞來形容了。
我看著它那黃燦燦的小花,想起那個冬天,在醫院的病房,我陪護著父親,當時有一個小護士,名字叫做過蠟梅。
過,這種姓是極少見的,我是第一次見到。若不是看見她的胸牌,還真不知道有姓“過”的。
她長得小小的,臉有一點黑,上面有些許的雀斑,一見人,總是微笑著,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幾天下來,漸漸地和她熟了。她說她是安徽六安人,家在大別山裏。
我曾去過大別山的天堂寨,山連山,山套山,越往裏走,山路越窄。那裏是真正的大山,至今經濟還比較落後,從大山裏走出來,到南京來工作,不容易的。
她說她很少的時候父親就沒了,家中還有一個弟弟。家裏十分的困難,母親守著一點薄田和采山藥艱難度日。
她從小成績就好,初中畢業,她本可以考進縣裏重點中學,前途是無量的,但母親供不起兩個孩子讀書,她選擇了讀中專,早早地工作,讓弟弟讀書。
她說起那一片貧瘠的土地時,臉上籠起一層淡淡的愁雲。但很快就消散。她甜甜地笑,兩顆淺淺的酒窩越發好看。
父親因為年紀大了,加之很少住過醫院,沒幾天就開始煩燥。他總是喊著要回去,不肯再住下去。
但他的肺和氣管有很深的炎症,並不能出院。
小過護士總是耐心地開導父親,不急不慢的。她輕輕地講著道理,舉著例子,說明利害,有時乾脆就是哄著父親。
父親便安定了下來,不再喊著要回去。
小過護士不在的時候,父親說他的命好,遇到了好醫生。這個小過醫生人真好,以後要好好感謝人家。
有幾天父親不想吃東西,他吃不慣醫院的飯菜。
一天早晨,小過護士來了,手裏提了個保溫盒,裏面盛著水餃和兩個荷包蛋。
她說水餃和雞蛋是從住的地方帶來的,她自己燒的。她想給老爺爺換換口味。水餃軟和,老人家吃得不費力。天天掛水,需要補充一點蛋白質,雞蛋是最好的。
一下子讓我很感動,不知說什麼好。父親也很感動,流下了兩行老淚。
我給她錢,她怎麼也不收。她說,這點東西也不值什麼,老人家儘快地好,她就很開心了。
說完,她仍是淺淺地笑,兩個酒窩深了起來。
天越來越冷,陰陰的,不見一縷陽光。時間久了,父親又開始想家了。
他悶得慌,想下樓。但他虛弱得很,管床醫生並不允許。
我們住在12樓,像是空中樓閣。父親躺在床上,只能看到一隅灰色的天空,像鉛塊一樣。
下雪了,紛紛揚揚的,加重了房間的寒冷和潮濕,空氣裏彌漫著藥水的味道。
上早班的時候,小過來了,她手裏握著一束蠟梅,金燦燦的。她還帶了一個玻璃瓶。
她往瓶子裏灌了大半瓶清水,然後輕輕地把蠟梅插了進去,放在父親的床頭櫃子上。屋子裏一下子彌散著一股清香,充盈著每一個角落。
她說她在上班的路上,看到路旁有不少梅花,想到爺爺天天悶得慌,就折了一些過來。梅花味道好聞,可能會讓爺爺心情好一些。
我們說不出的感動,在這寒冷的冬天,在大雪紛揚的時候。
這小小的梅,黃燦燦的,一朵一朵如此飽滿,像一縷一縷的陽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個病房,也照亮了我們的心房。
她的名字叫的真好:過蠟梅,許多年後的今天,我仍然想起她,想起她淺淺的笑容,想起那一束洋溢在生命裏的梅香。
- 記者:好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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