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界定「佯動」的邊際代價/李魚豪

重新界定「佯動」的邊際代價/李魚豪
李魚豪(亞太安全與戰略研究獨立工作室 主持研究員)

一、問題的轉向:當成本曲線發生質變¹
在前幾篇對「佯動攻勢」與「反佯動結構」的討論中,我們已釐清大國如何透過節奏管理累積壓力,而小國必須透過「門檻設計」來避免陷入持續性的消耗。

然而,這套架構正受到技術與經濟變數的強烈衝擊。當前的技術演進與經濟變化,正在重新塑造國家在衝突中的成本與風險計算。當某些技術降低施壓行動的操作成本時,佯動便更容易被常態化;相反地,當經濟與制度結構提高全面衝突的系統性代價時,戰略門檻的設計也隨之變得更加複雜。問題的核心在於:科技與經濟條件,是否正在改變國家在競逐中的成本與行動選擇。

因此,軍事學說與戰略設計往往建立在國家對威脅、資源與能力的整體評估之上,而技術條件與組織能力的變化,往往會影響國家對衝突成本與風險的判斷,進而改變其戰略選擇。

二、無人系統:施壓成本的「侵蝕」與常態化²
無人系統與自動化偵察技術的普及,正在改變軍事壓力操作的成本。

在傳統軍事規範下,大規模軍事示威通常涉及高昂的燃料、人員與後勤成本,同時伴隨人員傷亡風險,因此形成一定程度的操作門檻。然而,隨著無人系統與低成本精準打擊能力的發展,使軍事組織運用力量的成本逐漸下降。

當自殺無人機與無人機群能以相對低成本執行偵察、騷擾或有限打擊時,施壓者在政治與經濟層面的負擔也隨之降低。這意味著壓力操作不再必須依賴高成本的大規模軍事部署,而可以透過頻繁但有限的行動逐步累積。

在此情況下,佯動操作可能從「昂貴的例外」,轉變為更容易被持續使用的手段。大國能以較低成本維持高頻率的壓力脈衝,測試對手的反應與承受能力,並逐步消耗其防禦資源。

正因如此,新軍事技術的擴散往往會改變軍事能力的組織成本與使用門檻,進而影響國家運用軍事力量的方式與頻率。

三、供應鏈武器化:經濟依存如何成為「防禦門檻」?³
與軍事技術所帶來的「侵蝕」效應不同,全球經濟的演變則帶來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戰略影響。

隨著全球化深化,金融、資訊與供應鏈逐漸形成高度連結的跨國網路,使國家之間的相互依存程度顯著提高。然而,這種相互依存並非均勻分布,而是呈現出高度不對稱的網路結構。在這些網路中,部分節點因其在資金、資訊或物流流動中的核心地位,逐漸成為影響整體系統運作的關鍵樞紐。

在此結構下,國家若能掌握或影響這些核心技術,便可能利用全球經濟網路作為戰略工具,對他國施加壓力。於是,原本以效率與交易為目的而建立的經濟網路,開始被轉化為一種「相互依存的武器化」形式。

對小國而言,這種結構往往具有雙重效果。一方面,高度整合的供應鏈,使其經濟更容易受到外部壓力或經濟脅迫;另一方面,當某些關鍵產業具有不可替代性時,任何試圖迅速改變現狀的行動,都可能對整個網路產生連鎖衝擊,從而提高衝突升級的系統成本。換言之,經濟整合在增加脆弱性的同時,也可能無意間加厚衝突的初始門檻。

四、認知作戰與經濟脅迫:放大不確定性的新工具⁴
除了實體軍事層面之外,資訊網路、金融市場與社會心理空間,也正逐漸成為競逐的重要場域。

在數位網路環境中,認知作戰的目標已不再僅限於傳統宣傳或心理戰,而是透過影響人們對資訊的理解、風險判斷與決策模式,進一步塑造政治與社會行為。學界與政策研究指出,當代衝突的關鍵戰場往往不再只是地理空間,而是人類如何「感知、解讀與決定行動」的認知過程。⁴

在此環境下,大國能透過資訊擾動、金融市場訊號以及政策表述的不確定性,在軍事衝突之外施加跨領域壓力。這類操作往往運作於「武裝衝突門檻以下」,透過影響社會信任、政策預期與風險認知,使壓力逐步滲透至政治與經濟決策層面。

有鑒於此,認知作戰的目標不僅是訊息傳播,而是透過影響信任網路、社會敘事與制度正當性,改變群體對風險與威脅的判斷。當這些工具與人工智慧及數位平台結合時,影響行動的速度與精準度將大幅提升,使競逐逐漸呈現出跨資訊、社會與經濟領域的整合壓力形態。

五、變數的整合:當施壓變得廉價,而升級變得昂貴⁵
綜合前述觀察,科技與經濟變數正在推動衝突成本結構的重新分布:
(一) 技術面:降低了低階壓力操作的邊際成本,使「常態化佯動」更容易被維持,也使傳統依賴高成本軍事部署的嚇阻方式面臨新的挑戰。
(二) 經濟面:高度整合的全球經濟網路,則提高了全面升級的系統性成本,使「一次性攤牌」的代價更加難以預測。

在這種結構下,小國的安全架構不能僅依賴能力規模或軍事裝備的單一指標,而必須同時考量科技、經濟與制度環境所帶來的戰略效果。
正因如此,嚇阻與競逐的關鍵並不僅在於實際使用武力,而在於能否影響對手對風險與成本的評估。透過改變衝突升級的不確定性與潛在代價,國家可以在不必真正動用武力的情況下,對對手的決策形成壓力。

結語
佯動的本質未變,依然是透過節奏管理與不確定性操弄所形成的壓力競逐。然而,科技與經濟變數正在從根本上重新定義這場競逐的入場券與代價。

當無人化技術降低施壓者的邊際成本,佯動將不再是偶發的軍事示威,而會演變為一種隱蔽且低成本的磨耗。與此同時,全球化供應鏈的深度嵌入,雖增加了小國的經濟暴露感,卻也意外地為全面衝突設定極高的系統性代價。

對小國而言,理解這些變數的目的,並非追求技術上的完全對稱,而是要學會重構自身的成本結構。真正重要的問題,不在於是否能與大國在能力上對等,而在於能否透過技術與經濟結構,使對手在升級時必須承擔更高的不確定性與代價。(圖片翻攝示意圖)

【參考文獻及註解】
1. Barry R. Posen, “The Sources of Military Doctrine,”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 13-23, 220-224.
2. Michael C. Horowitz, “The Diffusion of Military Power: Causes and Consequences for International Politic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0), pp. 21-27, 208-210.
3. Henry Farrell, Abraham L. Newman, “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 How Global Economic Networks Shape State Coercion,”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44, No. 1 (Summer, 2019), pp. 43–48.
4. James Giordano, “Cognitive Warfare 2026: NATO’s Chief Scientist Report as Sentinel Call for Operational Readiness,”,Institute for National Strategic Studies, INSS ,, (January 6, 2026).
5. Thomas C. Schelling, “Arms and Influence,”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6), pp. 9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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