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 桃/郝東磊

啞 桃/郝東磊

郝東磊

在我們畢家窪,村裡社員管他叫根生,根生瘦得就像大墳頭那塊地裡結不出穗的包穀稈,風一吹就在田埂上左搖右晃。根生還沒滿月,他爹就在煤窯塌方裡沒了,嚥氣前,握住孩他娘的手說:「咱家是三代單傳,可得給娃照顧好,將來也好撐起這個家。」根生小時候可精了,給雞鴨攉食他看一遍就會,並學著餵養牛羊。可六歲那年的一場高燒,把人燒傻了,說話時嘴裡像含著個熱茄子,一點也不利索,事也拎不清了。

根生家住在村西南角的自留地裡,他爹死前在地頭上蓋了三間土坯房,院牆是用南河邊砍的柳條子編的,柳條插進土裡,澆上一段時間的水就活了。開春雪一化,根生他娘就在柳條籬笆牆邊點上豆角、南瓜、冬瓜籽,過上個把月,一串串豆角、拳頭大小的南瓜、冬瓜就開始掛滿籬笆,一年裡頭吃菜多半靠這個籬笆。灶房門口一直靠著一口醃鹹菜的粗陶缸,缸沿裂了一道細長的口子,根生他娘用水泥拌著細砂糊了厚厚一層,就像一道灰白相間的疤痕,風一吹,鹹菜缸裡的酸氣兒便會瀰漫整個灶台,悶得人胸口發緊。

根生他娘姓趙,後來年紀大了,村裡人都喚她趙婆子,男人死後,她再沒穿過新衣裳,那些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在我們孩子看來格外扎眼,趙婆子似乎從不在乎。為了把這個家經營下去,她炒菜時把油瓶斜著滴上一滴就算放油,怕菜炒糊了就趕緊舀一大勺子井水攉在一塊煮,家裡的主食是疙瘩湯和玉米饃饃,她做疙瘩湯極其簡單,鐵鍋裡添水,放鹽巴,鍋開後把碗裡的碎麵攪進去,再放點自留地產的白菜葉或者蘿蔔纓子就成了,根生每頓都能喝三大海碗;蒸玉米饃饃的時候就從籬笆上摘下一綹豆角,切把切把白水一煮就是一道菜。

根生三十出頭還沒娶上媳婦,趙婆子請了多次,嫌這娃又傻又窮,媒婆就是不願意登門介紹。趙婆子經常睡到半夜起來坐在門檻上,在月光下望著門前那條黑黢黢的土路,盼著能有個年輕女人進來,哪怕是個瘸腿、啞巴,只要能生娃就行。

那年剛開春,趙婆子家裡來了兩個中年人和一個老姑娘,說是桃枝的姑姑和姑父,老家在太行山裡窮得揭不開鍋,想尋個人家嫁了。中年女人推了桃枝一下:「快點叫人呀!」桃枝沒出聲,只是抿著嘴把頭低了下來。趙婆子看她穿了一件紅格子外套,領子磨得起毛邊,但是很乾淨,一看就是個居家過日子的女人,趙婆子想跟她交流幾句,但每次問話都被她的姑姑接過去代為回答,說山裡姑娘麵皮薄,熟絡就好了。

趙婆子按照這對家長的要求,從床下的一個鐵盒子裡翻出了攢了十年的積蓄,三千六百塊錢,那些五塊、十塊的零鈔一卷一卷的,用橡皮筋捆著。錢給了,桃枝就留了下來。

當晚,趙婆子把根生和桃枝安排在了東屋裡,根生第一次跟女人同床,沒敢碰桃枝,兩個人都睜大眼睛看屋樑上的蜘蛛網。被子太薄,後半夜有些冷,桃枝朝著根生靠了靠,他感覺比柴火堆暖和,咧嘴笑了,口水順著下巴滴在了枕頭上。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桃枝一直不說話,也不鬧,趙婆子讓她掃地她就拿個掃帚在地上劃拉,讓她抱柴火燒鍋,她抱回一捆潮濕的木頭進來。趙婆子這才感覺到桃枝可能比她的兒子還傻,趙婆子嘆了一口氣,傻是傻了點,可好歹是個勞動力,還能陪著兒子暖被窩。可一年過去了,桃枝的肚子還是沒動靜,連「紅」都沒見她來過一回,趙婆子心裡有些發毛,連續七天七夜趴在窗戶邊偷聽兒子房子裡的動靜,每次只聽見均勻的鼾聲,沒聽見別的。

終於有一天,趁根生被鄰居叫走幫忙,趙婆子把桃枝叫進臥室,關上門讓她脫褲子。桃枝不懂啥意思,站著沒動,趙婆子急了,自己動手扒下來,只看一眼手就僵住了。她癱坐在床邊半天沒有吱聲,她知道,這是石女,天生缺損,一輩子也懷不上娃。

她這才知道被人販子騙了,只是嘆了口氣,認了命。反正自己兒子也傻,兩個傻子搭夥過日子總比一個人強。她每天帶著根生和桃枝下地幹活,春播玉米、夏耥苗壟,秋收高粱,冬儲白菜。兒子、兒媳雖然人傻,但力氣很大,扛麻袋從來不喘,掄撅頭從不偷懶,只是腦子轉不過彎,隨時要趙婆子邊幹邊指揮。

那年麥收後,趙婆子賣了兩千斤麥子,糧販子給了他一遝嶄新的紅票子,她數了三遍,數額都是對的,便揣進懷裡,直奔村東頭老李家的代銷點,開春時賒得兩袋尿素和一袋複合肥早該還了。到了代銷點,趙婆子掏出錢遞過去:「麥子賣了,化肥錢給你結清。」老李接過錢對著日頭照了照,又用指甲刮了刮防偽處,皺起眉頭:「你這錢不對勁,是假的。」趙婆子手心冒汗,趕緊掏出所有紅票子讓老李看,老李對著太陽照半天,浮水印全是模糊的,沒有一張是真的。趙婆子腿一軟,差點倒下。她揣著那些假錢回家,心像被掏空了。

忽然,她想起早上交代桃枝的事情,自己要在家賣糧食,根生要去村裡白事上幫忙,就安排桃枝去東頭玉米地除草,她來到玉米地檢查,順便叫桃枝回家吃午飯。她遠遠看見桃枝手裡掄著撅頭使勁往下砸著,走近一看,兩眼頓時一黑,田裡的雜草和剛長出一紮高的玉米苗全被砍掉了,桃枝看到婆婆來了,還自豪地傻笑。趙婆子沒有罵她,只是一屁股坐在田裡嗚嗚哭了起來,那哭聲就像一頭耕作了一輩子田的老牛臨死前的哀鳴。但日子還得過下去,疙瘩湯照做,玉米饃饃照蒸。根生和桃枝照樣一頓飯要喝三大海碗疙瘩湯,吃飽了在院子裡休息一會,然後繼續下地幹農活,一直到太陽下山才回來。

村裡人笑話桃枝和根生,但紅白喜事也從沒斷過照應。誰家辦酒席散了以後,都會裝上一桶席上折下來的剩菜喊根生提回去,大木桶裡有吃了一半的鰱魚、啃得還剩半塊的蹄髈、泡軟的卷煎……湯湯水水晃蕩著噴香噴香的。那是一家人最高興地時刻,趙婆子把它們放在陰涼處蓋好木板,一次能吃三五天。根生和桃枝一人三大海碗,連湯帶肉吃得滿頭大汗、嘴角油亮。

去年臘月,九十六歲的趙婆子壽終正寢,晚上還喝了一大碗疙瘩湯,第二天早上再沒醒來。村裡人幫著辦了簡單的喪事,沒有宴席,只是把一口薄棺堆在了當年根生他爹的旁邊,連塊墓碑都沒有。

根生和桃枝做飯把鍋燒紅了三次,差點把房子燒了。正好趕上國家「農村特困人員集中供養」政策,鄉鎮養老院免費把他們接了過去。養老院管吃管住,還有大彩電,但根生有時還會偷偷跑到自家門口看一看,對著醃鹹菜的那口大缸發上半天的呆。

村民去鄉鎮趕集時偶爾也會拐到養老院看他們,有人說根生的背變得更駝了一些,桃枝也老了,但嘴角還是帶著那種害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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