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降芙蓉/張士傑

仙姑降芙蓉/張士傑

張士傑

采藥姑娘何惠娘於羅浮山芙蓉樹下遇仙,
自此懸壺鄉里,行善終生,
傳說她最終在彩霞中乘鶴而去。

嶺南的五月,羅浮山的霧氣總在清晨準時彌漫。十四歲的何惠娘挎上竹籃,踩著露水打濕的石徑上山時,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竹籃裏,母親的咳嗽聲似乎還在耳邊,她記得村裏老人說過,山頂背陰處有一種開著紫花的草藥最能止咳。

山路越走越靜,慣常的鳥鳴也稀疏了。她心裏惦記著母親,腳步不停,直到日頭升到正中,才在一處陌生的山坳裏停下。一株巨大的芙蓉樹突然出現在眼前——她從未在山裏見過這麼大的芙蓉,樹幹需三人合抱,滿樹粉白的花開得像一片雲霞落在了山間。

就是那時,天空忽然變了顏色。

不是陰天的灰,也不是晚霞的紅,而是一種溫柔的、均勻的粉金色光芒,從東方的天際慢慢暈染過來,將整座羅浮山籠罩其中。樹上的芙蓉花瓣無風自落,卻不墜地,在她周身輕盈地打著旋兒。何惠娘怔怔地站著,看見光芒最盛處,一個穿著素白衣裙的身影漸漸清晰。那女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溫潤如畫,朝她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只伸出食指,虛虛點了點她竹籃裏那幾株零星的藥草。

何惠娘低頭,愣住了。方才還空著一大半的竹籃,此刻竟裝滿了各類藥草:淡紫的桔梗、嫩黃的柴胡、帶著露珠的薄荷……都是山裏最難尋的珍品,更奇的是,她明明不認識其中一些,它們的名字、藥性、如何煎煮,卻自然而然浮現在心頭。

再抬頭,粉金色的天光正迅速退去,芙蓉樹靜止如初,仿佛剛才一切只是林間光線的幻戲。只有沉甸甸的竹籃和滿腦子的藥方,提醒她那不是夢。

從那以後,羅浮山腳下蓮塘村的何家姑娘,像是換了一個人。她不再只是那個手腳勤快的惠娘,竟成了能辨識百草、通曉醫理的“小郎中”。鄰家阿婆的腰腿舊疾,她采來艾葉與威靈仙搗碎敷上,旬月便能扶牆行走;村頭孩童高燒不退,她用山梔、淡竹葉煎得一碗湯,兩服下去便活蹦亂跳。她治病從不收錢,常說:“是山裏賜的草木,我不過轉個手。”

日子久了,連百里外的人都慕名而來。有人看見她深夜裏還守在病重的老人榻前,用自製的草藥膏一遍遍擦拭;也有人傳說,她進山采藥時,毒蛇猛獸都遠遠避開。漸漸地,人們開始稱呼她“何仙姑”。她聽了只是搖頭淺笑,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每日晨起第一件事,還是先去那株芙蓉樹下靜立片刻。

最讓人稱奇的是那年瘟疫。時值盛夏,瘴癘橫行,村中十室九病。何仙姑將自己關在草屋三天,出來時眼窩深陷,手裏卻攥著一張新藥方。她帶著還能走動的青年,照方尋藥,在村口支起十口大鍋日夜熬煮。藥湯的氣味苦中帶甘,彌漫了整個村落。說也奇怪,凡是喝下那墨綠色藥汁的人,不出三日,熱便退了。後來有人發現,那藥方裏有一味主藥,竟與百年前一位遊方道士留下的殘卷記載吻合,而那道士的記錄末尾,正畫著一株巨大的芙蓉樹。

何仙姑八十歲那年的重陽節,她早早起身,將草廬裏外打掃得乾乾淨淨,把晾曬好的藥草一一分裝,貼上名字,整整齊齊碼在門邊。午後,她換上一身漿洗得十分清爽的葛布衣衫,獨自向山上走去。

幾個悄悄跟著的村民看見,她走到那株早已成為鄉民敬奉之地的古老芙蓉樹下,倚著樹根坐下,安靜地望著西斜的太陽。當最後一縷陽光掠過山巔,漫天忽然湧現出與她十四歲那年所見一模一樣的粉金色雲霞,層層疊疊,將山林染成溫柔的暖色。芙蓉樹上,所有花朵在同一瞬間盛放。

就在這片無聲的輝煌之中,一聲清越的鶴唳劃破長空。村民們看見,一只羽翼潔淨如雪的白鶴自雲霞深處飛來,輕盈地落在何仙姑身旁。她伸手撫了撫鶴頸,然後站起身,像是要出門散步一般,跨上鶴背。白鶴展翅,乘著流轉的霞光,緩緩飛向天際,最終與那片絢爛融為一色,消失在西邊的群山之後。

人們湧到芙蓉樹下,只發現她常坐的那塊青石上,放著一只小布包。裏面不是金銀,不是丹丸,而是幾十包用油紙仔細封好的草藥種子,每包上都用工整的小楷寫著藥名與播種時節。石頭上還刻著一行新痕,像是用樹枝匆匆劃就,字跡卻清晰:“留取山中草,贈予世間人。”

如今,羅浮山裏的采藥人偶爾還會說起,在晨曦初露或暮雲合璧時分,仿佛能看見一個白衣身影在懸崖峭壁間輕盈走過,所過之處,草藥似乎格外繁茂。而山腳下蓮塘村的祠堂裏,一代代孩子仍會聽老人講述,很多很多年前,有一個姑娘曾在這片山水間,結過仙緣,也把自己活成了傳說的一部分。那株芙蓉樹依然年年開花,粉白的花朵在風中輕輕搖曳,像在重複一個無聲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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