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與「小咖」相對論

最近,在不同場合遇見一些朋友,每當聊起去年(2011)最轟動精彩的藝術展覽,大家多半會提到台北故宮的「山水合璧──黃公望與富春山居圖特展」;有人一連看了五、六回,有人甚至能將〈富春山居圖〉的流傳過程講得頭頭是道。只是,一旦問起對於這次為期三個月的特展中其他作品的印象,有的還能列舉趙孟頫、倪瓚、沈周或清初「四王」等幾位大師的佳作,有人則乾脆回答「好像都長得差不多,沒什麼特別的印象了……」

的確,在藝術史的領域中,一件「大師」的傑作往往是眾所矚目的焦點;它不僅是博物館策展與研究的核心,也是一般觀眾欣賞的焦點,若出現在拍賣市場上更是買家競相追逐的目標;至於那些屬於次要、中等、或是無名藝術家的作品,則經常被冷落在一旁。讓人不禁想問:難道這些名氣稍遜的作品就失去研究、欣賞或收藏的價值嗎?

若從藝術史發展的歷程來觀察,一位藝術大師並非憑空出現,而是誕生於某種特定的時空脈絡下;在其藝術風格尚未成熟前,往往受到當時或前代審美風尚的支配,誠如西方藝術史家豪澤(Arnold Hauser)所說的:「最能夠代表一個時代的藝術通常是一般平庸的作品,而不是最重要或傑出的作品。」然則大師之所以為眾所公認的大師,通常在於其最終能跳脫時代或環境的限制,開創出足以影響後世的偉大風格。只要將大師們的作品與其他二、三流或無個性特徵的「平庸」作品放在一起,做深入細緻的比較,便能深刻感受到他們如何將形式和技巧發展到同一時代可能的極限。如同西洋美術史泰斗斐利蘭德(Max J. Friedlander)所揭示的一般:「對於次要畫家的研究,可以增加我們對某一時代一般畫風水平的了解,我們也因此知道偉大畫家的起步點,以及他們如何在平凡的活動中脫穎而出。」

將大師與小家並重、等量齊觀,在藝術史的研究上還有另一層意義。中國古代經常有一些古董商,利用一般人崇拜藝術大師的心理,將小家的作品改款、添款、或竄改標籤,然後歸屬在某位大師的名下,以牟求更高的利潤,這種作偽仿冒的行徑,經常使大師的真蹟與其他畫家的作品相互混淆。例如曾於去年「山水合璧」特展展出的黃公望〈雨巖仙觀〉冊頁,後來經學者傅申鑑別出其為明代職業畫師謝時臣所作,只是後來被人改了款,當成黃公望的畫蹟出售。此一改定黃公望作品的實例,正彰顯出大師與小家作品並重研究之重要性。若平時便能多方留意各種不同水準層次和品質的藝術品,一旦時機成熟,便能在辨偽或斷代研究上發揮意想不到的功效。

在歷史長流中,多少藝術家都想成為「不朽」,但終究只有少數人能脫穎而出,躋身於「大師」行列,如同一片樹林中往往僅有兩三株巨木能出類拔萃。然而,旁觀者如果只將焦點放在巨木身上,必然無法辨認出它有多麼高大、與其他林木有什麼差別,甚至無法瞭解整座樹林的生態──此即所謂的「見樹不見林」。然而,一旦備妥周全的裝備,深入藝術的叢林中追蹤各種可能的線索,便能獲得更寬廣而且明晰的視野,而得以看見大師竟是如此之高,而環繞其周圍亦有各自的精采。藝術史的全貌,終有一天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