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鏡取影費丹旭‧畫藝動人藏者眾

在中國傳統書畫的演變發展歷程中,仕女人物出現的年代相當早。若從出土文物來看,從長沙楚墓出土帛畫〈龍鳳仕女圖〉以降,至今已逾兩千年,傳為東晉顧愷之所作〈女史箴圖〉(唐摹本,現藏大英博物館)、〈洛神賦圖〉(宋摹本,現藏北京故宮)等作,則被視為格式最完整、繪畫技巧過人的仕女畫開端。到了唐代,仕女畫一門更是得到空前發展,張萱〈搗練圖〉、周昉〈簪花仕女圖〉等,都細膩地描繪了宮中貴族仕女們日常生活情狀,均被視為仕女畫的千古佳作。

宋代仕女畫上承唐代,除描寫宮廷仕女與神話傳說中的女性角色,也將觸角延伸至描寫市井民間的尋常女子,加入更多寫實層面。到了明代,人文薈萃,名家輩出,如唐寅「發翠豪金,綜丹縷素,精麗絕逸」,無愧於古人。而仇英、陳洪綬更是打破傳統,以誇張的筆觸、線條強調人物特性,雅俗共賞,對後世有深遠的影響。

到了晚清,由於西風東漸,西洋肖像寫真在畫壇逐漸形成風氣,加上沿海地區商業活動日趨繁榮,吸引不少有感於官場險惡或仕途無望的文人雅士避居此間,成日沉溺粉青,職業畫家也因廣大的市場誘因群聚在此,種種因素自然使仕女畫題材日趨流行,到後來更堪稱與山水畫分庭抗禮、相互頡頏,故高崇瑞《松下清齋集》便說:「天下名山勝水、奇花異鳥,惟美人一身可以兼之,雖使荊、關潑墨,崔、艾揮毫,不若仕女之集大成也。」而這時期的仕女畫家中,費丹旭絕對有不可磨滅的重要地位。





寫真取肖‧畫史留名

費丹旭(1801~1850),字子苕,號曉樓,晚號隅翁,烏程(今浙江吳興)人。其叔祖費南村、父費鈺均擅山水,家學淵源的影響下,費丹旭很早就接觸繪畫,奠定了他日後以畫為生的紮實根基。費丹旭山水宗王翬,幾可亂真;書法宗惲壽平,清麗有致,但他的仕女人物繪畫,成就最高。《烏程縣誌》說他「幼即工畫美人,稍長更精寫照」。據清葛金烺所撰《愛日吟廬書畫續錄》所云,曉樓所繪仕女曾受余集指導,後「宗崔子忠、華秋岳,陶熔烹煉,自成一家,既陳老蓮、王鹿公亦獵精遺粗。下逮姜(姜曉泉)、改(七鄉),咸取則焉。」《海上墨林》記載其「工寫照,尤精仕女,旁及山水、花卉,一以輕清雅淡之筆出之。」《清史稿》則稱費丹旭:「工寫真,如鏡取影,無不曲肖。所作仕女,娟秀有神,景物布置皆瀟灑,近世無出其右者。」以上種種,均可一窺費氏畫名之著。
費丹旭由於一生「苦與家累縛」,為生計四處奔走,足跡踏遍湖州、杭州、上海、海寧、蘇州、嘉興、紹興以至廣東、福建等地,其中又以杭州所停留的時間最長。此間因結識湯貽汾,受其推薦,而成為富家文人汪遠孫長期座上客。汪家所藏珍本圖書及書畫甚豐,又喜與文士交遊,故時有雅集。現藏於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員會的〈東軒吟社圖〉一作,即是費丹旭應汪遠孫之請所作。全畫以庭園為背景,中為東軒,社員分布於畫中各角落,或站或坐,均面向觀者,人物均甚相似,乃費氏平生最長畫卷。透過此畫亦能得知其山水樓閣造詣,確實不在人物之下。

清秦祖永《桐蔭論畫》中言其「補景仕女,香豔中更饒妍雅之致,一樹一石,雖未能深入古法,而一種瀟灑之致頗極自然。」可說相當確切地點出了費丹旭仕女畫的特色所在,即透過地點景致的簡潔點明,一方面增加了畫面的可看性,更重要的是得以帶出畫中人物之內在情感,更添情趣。當然,此際所繪人物均為典型晚清仕女形象,多是鵝蛋臉、柳葉眉,鼻若懸膽、口似櫻桃,並以朱紅點唇,符合當時的審美時尚,而費氏得以在眾多職業畫家中脫穎而出者,就在於能「香豔中更饒妍雅之致」,故能自成一家,後來更有「費派仕女」之說,對嘉、道年間的人物繪畫風氣影響深遠。

由於身為職業畫家,且畫風符合當時上海商業社會之需求,費丹旭傳世作品數量眾多;直至今日,費氏作品在藝術市場上也一直深受愛藝人士垂青,得以保持相當行情,以下列舉數例提供讀者參考。


人物山水‧俱見瀟灑

北京翰海2002年12月8日「中國書畫(古代)」拍場編號918〈竹裡煎茶〉,繪於1846年,乃費氏晚歲所作。畫中白衣高士獨坐岩上,身旁置放書卷,顯然正準備飲茶展卷。身後丫鬟一面望著主人,一面搧火煮水;另一童僕則蹲在小溪另一邊,雙手持桿垂釣。丫鬟與童僕的身型比例明顯與高士有別,正是為了突顯其地位之不同;另外,補景以修竹高篁,上有白雲繚繞,或也襯托出畫中高士的人格品德,可說深具寓意。也正是如此,讓預估價原本僅人民幣2.5萬~3.5萬元的此件受到眾多藏家追價,最終竟以高預估價14倍有餘的49.5萬元易主,為目前市場所見最高價的費氏作品。

西泠印社2006年7月16日「中國書畫古代作品專場」編號800〈十萬圖〉,此件乃費丹旭臨王翬之作,按王翬原題云:「昔倪高士嘗為陶南村作畫冊十種,皆以萬為名,如首幀萬竿煙雨,後幅萬橫香雪,題曰十萬圖。舊藏陽羨陳少保家,商丘侯朝宗作文記之。今此冊已入長安,無從賞其筆墨。山窗晦日,戲用其題漫為是本,未能似否也。己巳清和下澣,石谷王翬。」可知乃王翬借用雲林之題,自成一冊,饒富趣味。全件寫〈萬竿煙雨〉、〈萬松疊翠〉、〈萬卷書樓〉、〈萬點青蓮〉、〈萬頃滄波〉、〈萬峰雲起〉、〈萬樹秋聲〉、〈萬壑爭流〉、〈萬橫香雪〉、〈萬山飛雪〉等,而費氏臨本從布局構圖、筆墨點染到題識書法等,俱悉照原跡,歷歷在現,足見功深,允為其晚歲山水力作。此件預估價人民幣10萬~15萬元,最終以高預估價2倍有餘的34.1萬元拍出,成績搶眼。

香港佳士得2008年5月26日「古代書畫」拍場編號1303〈西湖秋泛圖〉,作於1844年,畫中水岸垂楊細柳風吹動間,只見水波微蕩,一青衣女子獨坐小舟半邊,手持香帕,面向觀者,秀雅脫俗,乃西湖名妓錢珍卿寫真。按魯琪光所題引首云:「西湖秋泛圖。篤齋五兄大人屬題」,可知此件畫成後為陸學源所藏。陸學源(1854~1900),浙江歸安(今吳興湖州)人。字仲敏,號竺齋、篤齋,邑生,累官刑部郎中、會典館協修,加鹽運使銜,賞雙眼花翎並加二品銜,為陸心源堂弟,是其收藏與著述之得力幫手,兩人所起「皕宋樓」與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杭州丁氏八千卷樓、聊城楊氏海源閣並稱近代海內四大藏書。此卷後則可見陸樹基(學源子)、丁鎬未、周學濬、陸心源、陸潤庠、朱以增、徐用儀等卅餘位時賢題跋,藝術與文獻價值兼備。此件預估價12萬~14萬港元,最終以高預估價2倍以上的32萬7,885港元易主,表現亮麗。

香港佳士得2004年10月31日「古代書畫」拍場編號437〈山水〉冊頁12開,此冊未署年款,僅在每開上題「竹深留客處」、「溪橋野店春」、「紅葉寺前橋」、「樵夫晚檐月為燈」等,多先以墨色塗染背景,而後繼續鋪陳畫面,通冊用筆較隨性疏率,有別於其他作品。如〈竹深留客處〉寫一茅屋為茂竹圍繞,兩名雅士一著黃衣,持扇搧涼,另一身穿藍衣正對前者,只大略勾勒面容,五官則均未點畫,然兩人聚首歡談之情溢於紙上,流露出較多的文人氣息。此件預估價3萬~4萬港元,最終以高預估價5倍有餘的20萬3,150港元成交。

香港佳士得2007年11月26日「古代書畫拍場」編號960〈簪花仕女〉為其典型仕女畫作品,繪一丫環從枝上摘下一朵紅花,站在看似弱不禁風的仕女身後為她戴上;一柄紈扇置於身前草地上,內院風光一覽無遺。題識曰:「碎步緗裙蹴,最關心紅幫,淺襯苔花幾簇,縷綰絲,縈成底事,贏得閒愁萬斛,更苦向東皇私祝,醉樣情懷秋樣影,怪蜻蜓何事偏相逐,渾不信,謝膏沐,行來已過屏山,曲軟難禁,麼鳳搖珠,小魚溜玉,惱煞燈花,一蕊長是賺人幽獨。又占(到),繡鞋翻覆,冉冉斜陽,芳草地,莽天涯,一片無情綠,遮斷了望鄉目。」所言亦是兒女相思情懷,此作預估價6萬~8萬港元,最終以低預估價2倍以上的19.95萬港元拍出。

上海朵雲軒2004年7月1日「古代書畫拍場」編號1944〈四景山水〉扇面,此件作於1833年,雖說分別臨仿趙令穰、唐寅、惲南田等人,寫湖天春靄、秋山紅樹、秋林茅舍、梅花書屋等景致,但畫法與前賢略有出入而見個人風貌,細膩清淡筆路相當一致。像〈秋林茅舍〉幾乎不用線條勾勒,純以色彩點染而成,流露出不與俗同的淡雅氣息;〈湖天春靄〉一開畫楊柳、水草隨風搖曳,間有白鷺展翅清飛,頓覺動態十足,生機盎然。此件預估價人民幣1.6萬~2.6萬元,最終以高預估價7倍以上的18.7萬元成交。

中國嘉德2008年4月28日「二知軒藏明清書畫」專拍編號1234〈隨園先生小像〉,此件有別於費氏較常見的傳世仕女畫像,乃以詩文才名冠絕一時的袁枚入畫,也可看出二知軒主人獨具一格的收藏品味。袁枚(1716~1797),字子才,號簡齋,晚年號蒼山居士、隨園主人、隨園老人,錢塘(今浙江杭州)人。袁氏為乾嘉時期代表詩人之一,與趙翼、蔣士銓合稱「乾隆三大家」。晚年築隨園於金陵,精舍美食,佳麗從學者如雲,為後世文人所豔羨。曉樓此圖以周典所作袁氏暮年小像為本,面容以細膩白描刻畫廣額隆鼻、修目長髯;衣褶線條則剛勁挺秀,名士風度盡在筆下,足顯曉樓對袁氏之景仰。此件曾於香港東方陶瓷學會、馮平山博物館聯合主辦的「文玩萃珍」一展展出並著錄,預估價人民幣6萬~8萬元,最終以高預估價2倍以上的18.7萬元成交。

朵雲軒2003年12月18日「古代書畫專場」編號1067〈鄂園改律圖〉,作於1831年,按姚遺淦所補題簽云:「審音者趙君月波,填譜者陸君聽蕉,寫照者費君曉樓也,諸君與予辛卯以前敘時於陸氏鄂園之佇月樓中。」全件見群松環抱,屋舍立於其間;三名高士同隨侍丫鬟神情、姿態不一而足,費丹旭當是畫面右下鋪紙石桌上、右手執筆者。只見他目光側視,仔細觀察撫琴摯友,為其寫照,顯見此乃一次文人雅集的真實紀錄。預估價人民幣2.5萬~3.5萬元,最終以高預估價3倍有餘的13.2萬元成交。

《紅樓夢》一經問世,迅速受到各界矚目,獲得空前成功,並成為各種藝術表現的運用題材,其中以仕女畫家為最,費丹旭自然也在其中。早在25歲他便應人之請作有《紅樓夢人物圖冊》一本,40歲時又受蘭汀先生之請再寫〈十二金釵圖〉冊,人物雖未標示姓名,觀者卻可透過人物姿態、氣質而確認。西泠印社2007年7月21日「中國書畫古代作品專場」編號98〈瀟湘聽琴圖〉,同樣是費氏以紅樓夢仕女為題的作品。畫中女子為林黛玉,斜倚岩上,雖聽僕婢撫琴,神情卻若有所思,將這位具有聰敏性靈的女子刻畫得相當生動。此件預估價人民幣3.5萬~4.5萬元,最終以高預估價2倍有餘的12.65萬元拍出。

【典藏古美術2009年0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