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一聲嘯

雪鴞,極地精靈
小說《哈利波特》當中扮演「信差」角色的雪鴞,原棲息地在北極凍土苔原,目前全球僅存數千隻。牠能隨著食物來源多寡而調整生殖頻率,這種天賦異稟的能力,可謂生存智慧的佐證,亦可稱之為大自然的奇蹟。

貓頭鷹經常被視為有頭腦的動物,因為貓頭鷹有三百六十度的全視角,希臘神話故事裏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羅馬稱之為米娜瓦,Minerva)身邊就站著一隻貓頭鷹,牠是智慧女神的守護者,連帶使貓頭鷹也有了智慧的意涵。西方的寓言故事常把貓頭鷹視為動物之間爭執的調和者,所以西方會有「As Wise As an Owl」的諺語,漫畫也常把貓頭鷹戴上一頂方帽子,視牠為博學多聞的智者。
德國哲學家黑格爾說:「陰暗的環境中容易產生思想,過度的強光會讓人精神崩潰。」在他看來,哲學就像米娜瓦的貓頭鷹一樣,牠不是在晨曦中迎旭日而飛,也不是在藍天白雲自由飛翔,而是在黃昏降臨時才悄然展翅。黑格爾用這個比喻告訴我們哲學的反思,為我們提供另類的思維方法。

兇猛的拚命三郎
以上認知,反映的是文化的差異。東方文化裏,貓頭鷹有神祕、黑暗、奸險、不孝、死亡的象徵意涵,文獻記載貓頭鷹「子食其母」,由貓頭鷹而來的字詞「梟首」、「梟雄」都是負面的。在古巴比倫人眼中,貓頭鷹的叫聲代表難產而死的女人的聲音,匈牙利和古埃及視貓頭鷹為死亡的符號,阿拉伯人視其為死去者的靈魂化身。阿根廷彭巴草原的印地安人也有禁忌,有「惡魔的姐妹」─鴞出沒的地方,絕對不紮營。
一旦少了寓言色彩,揭開神話面紗,貓頭鷹展現的面貌完全不同,例如古希臘人認為聰明而又值得信賴的雪鴞(Snowy Owl)。
雪鴞是貓頭鷹當中的一種,本非英國原生鳥,卻刁鑽地飛進了英國作家羅琳(J.K. Rowling)的小說《哈利波特》裏。孩童們擠在電影院,興奮地看著哈利波特的寵物「嘿美」(Hedwig)飛來飛去為主人送信,接受主人的指示去啄咬特定對象,牠是哈利波特的忠實伴侶,會輕啄主人的耳朵和指頭。牠善解人意,既聰明又驕傲,還會對主人不遜的言詞表達不悅,大受男女老少歡迎而舉世聞名。
然而真實世界裏的雪鴞,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真實動物世界裏,雪鴞是一種猛禽,是位於食物鏈頂端的掠食性鳥類。牠惹人憐愛的長相與狀似溫馴的外貌,潛藏著一顆威猛的靈魂,只要有狐、狼等外敵侵害幼鳥,牠可是會馬上衝出來與敵人廝殺,像極了拚命三郎。
千萬不要低估了雪鴞,一隻成鴞力大無比,全力衝撞時可將一名成年人撞倒,即使是幼鴞的眼睛,都會發出炯炯有神的精光,對視之下,令人不寒而慄。若非親眼所見,一般人難以感受。

頂著風雪耐心等待
帶著一點探祕的心情,今年元月,我們在鳥導Hank的行程安排下,專程到雪鴞度冬聖地─加拿大邊界海灣(Boundary Bay)觀察、拍攝雪鴞。
邊界海灣位於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省(Province of British Columbia)和美國華盛頓州(State of Washington)之間的北美太平洋沿岸,因位於美加邊界而得名。它被西半球水鳥保護網(the Western Hemisphere Shorebird Reserve Network)規畫為一處半球保護區,也是加拿大的一處重要的野鳥區,它的潮泥灘(Mudflats)、廣闊的鰻魚草海床(Eel Grass Beds)、鹽鹼灘(Salt Marshes)為季節遷徙性的水鳥所需的能量來源,提供了異常豐盛的海洋無脊椎動物,是候鳥飛行路徑中的重要中途休息站,在候鳥遷移期間,候鳥遷移數量可高達十萬隻。
雪鴞在溫哥華地區是少見的過境候鳥,通常出現的數字是個位數,而且停留沒幾天便離開。但是每四年會出現較多的數量,而且會留下來過冬,原因跟旅鼠的數量有關,旅鼠是雪鴞喜愛的主食之一。據報導,在一九九六年,加拿大大塭出現過大量的雪鴞,但二○○○年就缺席了。二○○四、二○○五、二○○六復現蹤跡,二○一一年十一月,大溫哥華地區陸續傳出雪鴞的蹤跡。我算是滿幸運的,年初到溫哥華,有機會近距離接觸。更難得在下雪中,捕捉到飛行版以及不知是打哈欠或引吭高歌的鏡頭。
溫哥華一年難得幾天下雪,那幾天卻躬逢其盛,地上的雪花被強風吹得滿地打滾,溫度一度低至零下十五度。我們不辭千辛萬苦,頂著暴風雪,長時間耐心的等待,有時一站就是幾個小時,為的也是要捕捉幾個精彩鏡頭。早上六點就出門,五天中有兩天拍到夕陽西下才回酒店。
一般賞鳥人大多數在堤岸步道上賞鳥,拍鳥發燒友則須深入沼澤濕地之中,才能掌握最佳視野與角度。在遼闊的草原沼澤,除了得要耳聰目明尋找雪鴞蹤跡,還得步步為營,穿著雨靴、扛著攝影器材步入沼澤地,踩在軟硬不一的泥土上,必須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般的小心謹慎,注意別踩進泥濘的沼澤,弄濕襪子和褲子,冰冷的水透進腳底,可不好受,還得回酒店更換。
相對於雪白討喜的雪鴞,我捕捉到一隻長相怪異的短耳鴞的鏡頭,突然有白雪公主和醜陋巫婆的對比感覺。
雪鴞的學名是Nyctea Scandiaca,跟大多數棲息於熱帶地區的貓頭鷹不同的是,雪鴞的棲息地在北極凍土苔原。和習慣棲息於樹枝的鳥類不一樣,雪鴞喜歡佇立於雪地、枯樹幹,或在空曠地方徘徊,是否因為偌大的空間,讓牠們聯想到一望無際的北極呢?絕大多數的貓頭鷹都是「夜光族」,白天睡懶覺,入夜之後才出門活動,雪鴞則不然,清晨和傍晚才是牠最努力幹活的時刻,尤其是夏季,這跟北極近乎全年白晝有關。極地陽光有限,最高溫僅攝氏四度,除了六、七、八這三個月氣溫可達攝氏零度以上,其他都籠罩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所以雪鴞必須抓住僅有的短夏,整日捕獵,以便為嚴峻的寒冬積攢食糧。
雪鴞的雌鳥略大於雄鳥,展開雙翅時,長度約一百二十五至一百五十九公分,高度約五十二至七十一公分,體重則約一點六至三公斤,野生的壽命約五至十年,圈養的壽命則達二十八年,一說可達三十五年。
自動調整下蛋數量
雪鴞定力極佳,經常一個姿勢維持好幾個小時,不怕生也不易受驚嚇,個性沈穩,不動如山,潛心等待獵物的出現。雙耳靈敏如雷達,能聽音辨位,立時抓住草叢或土堆裏的老鼠。牠眼力奇佳,眼觀四方,一發現獵物出現即冷不防地飛沖而出予以捕殺。因為原始棲息地在北極雪地,所以除了發展出牠的保護色,雄鴞身白,與雪色合一,雌鴞身色灰褐,與枯枝近似,毛茸茸的雙爪也有利於牠久棲於冰天雪地之中。牠的羽毛有特殊絕緣功能,能夠抵擋強風,避免體熱散失,即使處在寒風呼嘯的攝氏零下四十度低溫環境中,仍然不為所動。
雪鴞是一夫一妻制,直至終老,喜結伴飛行。每年五月中旬至九月中旬是雪鴞的孵育期。雌鴞一次下蛋三至十一個不等。雌鴞孵蛋時,雄鴞負責餵食,此時,根據《國家地理雜誌》的調查報導,雪鴞需要數百成千的老鼠來餵食雌鴞和幼鴞,食物多寡直接決定了幼鴞的存活率。孵育出來的幼鴞得一個月左右才會長滿柔軟的羽毛,一個半月才能跨出巢外,在父母的照顧教導下,進行為期十個星期左右的自由飛翔。但是成鴞是難得飛行的,即使飛行,高度也不高,以避免無謂的體力耗費,並適應環境和獵物的變化。
人類眼中,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是牠們可口的食物,旅鼠(Lemmings)多寡直接影響雪鴞的繁殖力,獵物多時多下蛋,獵物少時下蛋數量跟著減少,甚至不下蛋,自動調節生育節奏,以免影響幼鴞存活率。人類節育要靠結紮、避孕,雪鴞跟其他貓頭鷹一樣,食物來源減少,牠們即不進行生殖活動,因應環境變化因素而發展出能夠自動調整生理機能的能力,可謂之「生存的智慧」,亦可謂之「大自然的奇蹟」。
雪鴞對獵物的吃法類似蛇,可將小獵物一整隻吃下肚,先由強酸性的胃液消化掉獵物的皮肉,其他消化不了的羽毛、骨頭、牙齒等,會儲存在前胃裏,慢慢壓縮成小球粒狀,約十八到二十四小時之後再一一吐出,此種吐出物稱之為食繭(Pellet),成為專家研究雪鴞飲食狀況的素材,包括獵物種類、食量等,都有蛛絲馬跡可循。
雪鴞除了在牠的原始棲息之地北極,地球極北之地的加拿大、俄羅斯、冰島、格陵蘭島,也可以見到牠們零星的足跡。以往冬季南遷時,也只在北緯五十度以北的加拿大、北歐、美國西北部和阿拉斯加覓食過冬。牠們是一個逐獵物而生的遊牧民族,在環境的變化之下,也不得不隨著獵物的轉變而遷徙。當牠們漸漸失去獵物來源的時候,就必須向南而行。鳥類專家發現,距離北極凍土苔原三千公里外的美國中南部各州,愛荷達州田園、蒙大拿州的民房屋頂、密蘇里州的高爾夫球場、麻薩諸塞州的海邊,竟然已可見到雪鴞的足跡,跨越了北緯五十度以北的界線。
專門研究北極凍土苔原雪鴞生態的蒙大拿州貓頭鷹研究所所長丹福‧哈特(Denver Holt)表示難以置信,認為這是最近數十年來最重大的生態改變事件。雪鴞被發現的最遠地點在奧克拉荷馬州,鳥類專家目前也只能將這種現象視為「自然野生動物生態之謎」。

極地精靈的美譽
全世界已知的貓頭鷹就有兩百一十三種不同的種類,臺灣總共有十三種。當人類活動的版圖擴張時,貓頭鷹的活動空間就跟著減少。由於人類人口數增加,對自然環境資源的超限度利用及過度開發,棲地減少、支離破碎,或因殺鼠劑、殺蟲劑等的化學藥劑污染,導致棲地劣質化,造成貓頭鷹的生存危機。
從拍攝雪鴞、丹頂鶴等自然保育類野鳥的經驗中,我深深感到,必須尊重其他動植物的生存空間,孕育與自然環境和諧共生的文化和生活態度,在發展「物質文明」的同時,也把「自然文明」加上,這樣才是人世間可長可久的文明資產。
雪鴞的美麗身影和西方的智慧傳說,為牠帶來了「極地精靈」(Ghost of the Arctic)的美譽,加拿大魁北克市就以雪鴞為「市鳥」,也為雪鴞樹立了一個特殊的地位。當人群意興遄飛地在談論著《哈利波特》的「信差」時,我鏡頭下的極地天使和精靈─雪鴞,在空曠的雪地拉出一聲冷冽的長嘯,一直迴盪在我的心裏。

人道主義機構 鳥禽復健中心
年初,去過一次加拿大溫哥華,捕捉雪鴞身影,聽說雪鴞要飛回去了,三月初又去了第二次。拍攝期間,我特地拜訪鳥禽復健中心(Rehabilitation for Birds of Prey),這是專門收留受傷的貓頭鷹和猛禽,實行人道主義的照護與教育機構。其設立目的為保護並協助受傷或失親的野生動物,且以保護級動物為優先,最終目標則是讓牠們重返大自然。中心裏面有三名志工,都是在學的大學生,他們給我看了三隻受傷又餓壞的雪鴞,表示,牠們今年走不了了,至少要留置觀察、照顧一年,如果復健狀況良好,第二年就可以有計畫地野放,讓牠們跟其他雪鴞飛回北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