蚵女

看著那分裝成一袋一袋,排在冷藏貨架上的蚵,不免就回想起多年前,沒能說的一聲對不起

民國六十年代初期的淡水小鎮,對年僅四歲的我而言,世界不過就是自個兒家的屋子,及橫在門口那條長長的街,當年還不怎麼時興大老早就把孩子往安親班或幼稚園裏頭送,絕大部分的父母依舊是遵循著傳統把學齡前的孩子帶在身邊自己管自己教。所幸我在那個年紀裏實在也不是一個很有冒險精神的小孩,因此基本上還能維持在母親的視線範圍裏,默默的當個不讓人操心的乖兒子。
白天除了吃飯午睡,其餘的時間就是在偌大的屋子裏黏著母親跟前跟後,唯獨一到傍晚,只要外頭的天色還好不會太涼或下雨,在母親的默許下我就會迫不及待地搬出小板凳到門口的臺階上擺好,然後坐在那兒等父親下班回家開飯。
還記得每隔兩、三天的黃昏,那個總是拎著有個提把帶蓋長木盒的熟悉身影,就會固定出現在門外。
約莫十歲出頭的女孩兒,打著赤腳的她永遠穿著同一件破舊的學校制服,過大尺寸的外衣之下更顯得她的瘦小單薄。她從不按鈴或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張望。見了人也只是捧起木盒揭開蓋子,用試探的眼神問對方要不要買她盒子裏頭分成一格一格,去了殼堆成幾小堆的蚵仔。
在當時一格子的蚵也不過才賣新臺幣兩、三塊錢,兩格的分量就夠煮一大碗湯我們全家四個人喝。
會買的太太們通常都會從屋裏拿出個碗來,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撈起來盛好遞上,然後把接過的銅板塞進掛在胸前用細繩繫著的小布袋,怯生生點個頭表示謝謝後才離開。如果擺了擺手示意不買,她也只是默默蓋起盒子,靜靜地轉身沿著街再往下一家走去。
面著紅毛城坡腳的小漁港靠著海堤邊上的那頭,每天午後舢舨載著一串串從對岸八里海濱架上採收回來的蚵返航,那些專門打零工剝殼的歐巴桑就會開始聚攏。我不只一次看到小女孩跟著人群在那附近走動,她應該是其中某戶人家的孩子吧。從沒人聽過她曾經開口說過話。
家母同情她年紀還小就要從傍晚一路跑到天擦黑,總是看著盒裏還剩幾格就掏出錢表示全買下。我趴在面對門口窗格子上霧花花的玻璃急得直跺腳,瞧著女孩將所有的蚵一古腦地倒進大碗裏,心裏頭當下就明白今晚飯桌上擺的會是什麼湯。光用腦袋瓜子想,嘴裏就滿是那微鹹帶苦的怪味兒。
有時一下子真買多了,媽就得把蚵另外分做幾個小碗拿去送給鄰居,那我這苦頭最多也不過忍過今晚這一頓。但鄰家剛好同一天全照顧了小女孩的生意這事也不是沒發生過,那未來的幾餐我將會被逼著喝蚵仔湯喝到晚上做出背上長殼的噩夢來。
無計可施之下我只好癟著嘴奔回房間搥枕頭搥到母親喊開飯。
在我爹的飯桌上因為哪道菜不愛所以賴著不吃是絕沒可能發生的事。
除非燒壞了腦子才會不吃飯選擇吃板子。
我不只一次的對母親表達了我對蚵仔的不喜歡,媽總是回答:
「你該學著同情人家日子過得辛苦,如果我們能幫著她快點賣完,她不就可以早些回家去。」
回家?才不呢。每天都要蹲在門口消磨時間的我看得可是一清二楚。
不出個十幾分鐘,鐵定就會看到那個女孩又拎著補滿蚵的木盒繼續挨家挨戶兜售。
其實這點媽當然也知道。
年幼不懂事的我從討厭蚵仔的味道轉而任性地討厭起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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