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10問:吳興傳

知名馬拉松運動員,創立中華民國慢跑協會、臺灣抗癌協會,他於2011年開始發起「癌友單車環臺」活動,獲得熱烈回響。曾牽引盲人跑者參加世界各大馬拉松,率領盲胞登上玉山和富士山,獲選亞運馬拉松陪跑教練。2009年診斷出罹患大腸癌三期,並歷經妻子罹癌、逝世之痛,他沒有被命運打倒,幫助、鼓勵癌友藉由運動走出恐懼、活出自我,並於日前出版自傳《跑出生命力》

在自傳中提到,你的跑步生涯有三個階段,可否聊聊這三個階段的心境轉折。
小時候,我的夢想是成為運動員,但一六三公分的我因體格限制,無法進入學校體育隊。十六歲我志願去讀陸軍士校,後來進入高雄鳳山步校的跆拳訓練班受訓,那段服役時期,我開始每天跑步,也知道自己很能跑。
一九九二年,我開始嘗試長跑,個人全程馬拉松最佳紀錄是兩小時五十二分,名次常在十名以內,就這樣跑了近十年,長期使用過度的雙腳發生病變,開了人生第一次刀,跑步成績已不如以往。沒想到,在開完刀後半年,張文彥出現了,他是臺灣第一位全盲跑者,他想跑步,希望由我來帶他、訓練他,幾經考慮,我決定投入視障朋友陪跑訓練,因此陪跑了十二年。二○○九年,我確診為大腸癌第三期,經過十二次化療,老天爺讓我活了下來,我因此有了帶更多癌症朋友去運動的構想,並積極策畫「單車環臺」活動。
第一個十年我為獎金、獎盃而跑;第二個十年,我帶領視障跑友而跑;接下來,我將為自己、為更多癌症朋友的健康與夢想而跑。我很為自己「願意轉換」的抉擇感到高興,要是當初我為了自己賽程再跑下去的話,我也許就無法經歷完成別人夢想的感動。

請聊聊當初帶領張文彥陪跑的經驗或難忘的事。
因為沒有經驗,一開始花了許多時間磨合與研究帶跑模式。我們先用毛巾嘗試,但在有速度感的移動中,毛巾很容易沒抓緊而滑掉。之後參考國外資料,發現五十公分的「牽引繩圈」,剛好適應他和我的身材,腳不會卡到、踩到,也不會因太長抓不回來。我跑在他的左邊,操場練跑時,採逆時鐘跑,張文彥因此產生離心力,我拉著繩子,繩子就拉緊了。如果我在他右邊,他因離心力會直接往我身上靠而影響步伐,這中間都有些有趣的科學與學問。
在帶跑以前,先建立感情、吃個飯、聊聊天,慢慢培養默契,不然路上只會拉拉扯扯,他往前你往後,力量就抵消了,我腳幅多少、他腳程多快,了解程度影響信任與否,這些都成為這步跨得出去跨不出去的重點。陪跑過程,我是張文彥的眼睛,用繩子引導他方向,也間接把臺灣視障跑步風氣帶了起來,到今天臺灣已有二十多位視障跑友,我與張文彥一起達到巔峰的時刻,很難忘也很美好。

你認為馬拉松的精神是什麼?
馬拉松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要跟人家比,跟自己比,跟自己的昨天比。馬拉松是很苦很孤獨的運動,但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跑,因為他們「享受裏面的痛苦」。有人說,馬拉松跑到三十八公里,會歷經最沈重的撞牆期,會產生很多放棄的念頭,身體的痛苦也到了極致,身上沒有一塊肌肉是舒服的。但這個牆不撞過去,就不會成功,這是跟自己的意志力在搏鬥,就好比早起跟睡神搏鬥是一樣的意思,那也是天人交戰。所以跑馬拉松沒什麼技巧,就是「咬得住痛苦」,一口氣放掉的話,就會愈落愈遠,很難再追回來。不過一場大病之後,現在我更覺得,馬拉松,不管快慢,只要有速度,就會到達終點。我開始了解自己的極限,快慢無所謂,只要保持前進,不要停下來,終會達到目標。

罹癌後,為何堅持每天運動?
多年的運動習慣,培養我堅強的意志力,但癌症在我身上沒有造成太大影響,這可能是長期運動帶來的好處,讓我有體力應付治療階段的消耗,但心理上卻面臨了極大的恐懼。目前臺灣對癌症、重大疾病的心理學治療,還沒有很完善的資源,我心念一轉,其他癌友一定也跟我經歷了這樣煎熬的過程,因此決定辦活動,帶癌友走出家門運動。我在辦公桌放了一個小棺材,每天看到他就提醒自己,「我不運動,我會進去」。我也體悟到,對許多癌友來說,運動是為了延續生命,而不是為了挑戰生命。

為何堅持每年舉辦「癌友騎車環臺」活動,未來還有什麼計畫?
這個活動直接、間接產生的效應很大。臺灣抗癌協會每年十一月舉辦「癌友騎車環臺」活動,因聯繫工程浩大,必須於四月份就開始籌備並完成報名,而報名成功的病友就要在這半年的時間,訓練體能,把自己練得很壯、很有活力。我們每個月都有團練,並鼓勵家人一同參與,一起騎車,建立感情。我們就像朋友相聚一樣,不談藥,談運動,心理層面很快樂。人體需要運動,培養病友正常運動、生活習慣,讓心靈有個健康的出口,完成環島,更為病友建立很大的信心。
能把一個癌症朋友帶出來,等於把一個癌症家庭帶出來,「我連環島都可以做得到了,癌症算什麼?」沒有這種鬥志的話,怎麼產生意志力?環島成功,代表你很健康。我們鼓勵團練、環島行程,家庭成員一起參與,一個兒子陪著生病的父親騎車運動,這個畫面多好多感動,也有夫妻檔、兄弟檔,這樣運動的歷程與喜悅跟家人一起分享,家庭氣氛獲得改善,你會真的忘記自己有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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