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麵不忘

做飯與吃飯的人,心願素淨如白湯麵片兒,除了感恩,沒有雜念

父親愛吃麵,最愛家鄉味的麵片兒。他體力還行的時候,會自己揉麵粉團,擀麵片兒。二○○一年初,姐姐和姐夫克服困難從大陸來到臺灣,探訪高齡八十二歲的父親,行前致電父親,需要什麼東西?父親的心願,只想吃麵片兒,希望姐夫從家鄉帶一根專門擀麵片兒的木棍。我們都覺得很奇怪,這東西,臺灣沒有嗎?父親說:「就是要老家的擀麵棍兒才順手,才能做出道地的麵片兒。」
生活儉樸的姐姐和姐夫,兩人只背著一個手提行李袋,從遙遠的河南省來到臺灣,在香港轉機耗費一天時光,終於抵達臺北的家。當面見著父親,姐夫立刻從手提袋裏,興奮地取出胖、中、瘦三根木頭擀麵棍兒,分別抓在左右手上,像是李小龍拍電影耍弄的三節棍,只是這三根沒有線頭串在一起。他滿心歡喜地問父親:「是不是這個?我把所有的尺寸都帶齊了。」
我驚訝地問:「這個?你帶到飛機上?」
姐夫笑著回答:「我們只有一個手提袋,很方便。」
「不,我的意思是,這個東西沒有被海關沒收嗎?看起來好像武器。」
「是呀,我們一路都被要求檢查,還用機器照半天。我跟他們說呀,這只是麵棍兒,說了好久他們才讓我通過。」
姐姐、姐夫來臺北和父親團圓的最後四十天,吃掉了十公斤的麵粉。每天都用擀麵棍兒,擀出各種麵食,有麵片兒、麵條、餃子皮、麵疙瘩……等。
從小就聽父親說,家鄉的麵片兒,是他一生最懷念的美味。我一直以為這麵片兒,應該是種華麗繁複的料理,具備了佛跳牆的精品檔次,才會令人念念不忘。然而,當父親最愛的麵片兒,在姐夫巧手揉麵團,現切現煮,呈現在我眼前時,我整個傻眼了。那就是一碗稀釋的麵糊煮餃子皮,而餃子皮不是圓的。
這就是麵片兒?
「是啊,」父親滿足地說,「就是要現做,熱開水煮熟,新鮮的喝,什麼料都不用加,品嘗原味。你細細體會,這湯裏面,有很多的滋味,它看起來平淡,但是吃起來不平凡。」
這句話,直到父親過世多年,我才恍然大悟,他所謂的不平凡,其實是感恩的心情。一碗麵片兒,有來自靠天吃飯,種植小麥的農民汗水;有花費時間揉麵團擀麵片的廚師辛勞。這過程沒有花言巧語,沒有浮誇裝飾,只有默默低頭,努力認真的工作。做飯與吃飯的人,心願素淨如白湯麵片兒,除了感恩,沒有雜念,是對天地萬物最大的誠意。
這幾年掀起牛肉麵風潮,民間單位出版《臺灣牛肉麵評鑑》從全省數萬間牛肉麵店中,由飲食專業評審團選出排名前一百七十三間店,給與五星至一星的評價。然而,對我而言,這輩子吃過「滿天星」級的世界上最好吃的牛肉麵,永遠是爸爸親手燉煮的那一鍋。
念大學時在新竹住校,每周五晚上返回臺北的家,永遠有一鍋熱騰騰的牛肉湯在瓦斯爐上等待著我。一進家門,父親總會先問:「爸爸給你下麵囉?」我說好,沒多久,一碗撒上青蔥,堆滿麵條與大塊牛腱的牛肉麵就上桌了。後來我不讓父親煮麵,倒不是我這個驕寵的女兒突然變得善體人意,而是,大學女生怕胖,拒絕吃麵條,但是抗拒不了牛肉湯的香味,不敢跟父親承認自己的挑食,躲進廚房逕自舀出一大碗牛肉與湯,加入青菜,吃得滿嘴油膩,以為這樣不會胖。
父親的牛肉麵手藝,我猜是從一位素昧平生的俞伯伯那兒學來的。俞伯伯比父親年長七、八歲,那年,他不知遭遇了什麼困境,隻身來到臺北,在我們居住的公務員眷舍附近徘徊,想要尋找一位老朋友,他到處詢問,卻沒人聽得懂他的湖南鄉音,巧遇我父親,打聽之下,才發現,俞伯伯的老友早已過世多年。
他聽了之後滿臉惆悵。父親一時心軟,問他有地方住嗎?他說沒有。有什麼打算嗎?他說他會做牛肉麵,想租個攤位賣麵。父親說,街邊三岔路口的大榕樹下,有間多年無人居住的小瓦屋,也許有機會談談。目前,自宅還有一個空房,俞伯伯若沒地方去,這幾天,可以先留宿。
當年,父親就這樣把一個從不認識的外省老伯伯,請到家裏住。老伯伯果然燒得一手絕妙好牛肉,我們每天都吃得很開心。三岔路口荒廢多年的小瓦屋,也在父親的詢問與斡旋之下,讓俞伯伯以很便宜的價格順利租到。請工人粉刷乾淨,買了不鏽鋼攤車,整理出一個夾層當作睡鋪,俞伯伯便告謝父親搬了出去。不識字的他,常看我們在家練習毛筆字,牛肉麵店開幕前,懇請父親幫他寫張價目表,父親很得意,練習了好幾張,終於挑出最滿意的書法,端正的楷書在宣紙上清晰地寫著「紅燒牛肉麵大碗拾捌元、小碗拾伍元」。
那張價目表,俞伯伯恭敬地裱框起來,高高掛在牆上,我每次到這間小店,看到牆上工整的毛筆字,感覺特別驕傲也特別有味道。位在三岔路口的小屋,剛好是六十一兵工廠與聯勤總部後門的出入要道,牛肉麵店一開,生意興隆,沒多久就讓俞伯伯生意穩定。牆壁上裱框的人工毛筆字,也在店主人賺了大錢之後,被體積更大更醒目的壓克力印刷字體取代了。那張宣紙毛筆字價目表,在全新的招牌掛上之後,連框帶紙被丟棄在垃圾堆裏。我在回家途中,看到父親的親筆書法斜倚在堆滿果皮紙屑的電線杆旁,心裏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難過,卻沒有勇氣為父親拾回他的誠意。
父親三歲念私塾,熟背四書五經。他生長在用毛筆寫字還有騎馬的年代,在我小時候,最愛說將來反攻大陸,要送我一匹「雪裏藏針」的名貴白馬。為了將來見爺爺奶奶,從我會提筆寫字時就學習書法,命令我親手練習硯臺磨墨,因為書法不是只寫出一手漂亮的好字,而是從耐心磨墨之中鍛鍊心性。接著永字八法的點豎撇練了兩年,才讓我臨摹碑帖。我喜歡柳公權,父親請名師檢驗我的毛筆字,名師認為我臨柳公權已臻化境,但字裏行間透露著機敏與浮飾,應加強穩定性,建議改臨顏真卿,學習厚實與端莊。我偏不喜歡肥肥圓圓的顏體,每次臨完顏真卿交代了事,硬是再摹柳公權,寫了幾年,變得不三不四。
曾經有算命師父經過老家門口,奶奶請師父進來喝茶。師父說我爸爸富貴雙全,是有福之人,可惜四十歲以後看不見了。
爸爸告訴我這個故事的時候,是因為十歲的我正在看算命的書,問了他有關命運的問題。他說算命師父的話不要相信,因為他現在五十八歲了,還活著。
爸爸你忘了,四十歲以後不是直接面對死亡,而是經歷悲莫悲兮生別離的命運。這輩子,再也沒有受到祖父母的庇蔭,也沒有機會償還那份恩情。
許多年以後,我才明白,為什麼爸爸常常在家寫書法,寫完了都嫌字不好而撕碎或丟棄。父親的書法剛健秀挺,任何時候都能寫出筆觸流暢,線條正直的字跡,在我心目中,是最完美的墨寶。有一天我從垃圾桶裏把他丟掉的書法收起來,被發現了,問我為什麼?我說我要。我要留著,一輩子。
結果他再也不寫了,也不撕碎任何紙張。我看著父親遺留的書法,想起那匹雪裏藏針的白馬,還有返鄉拜見爺爺奶奶的心願,今生都無法完成了。已經走過的人生,就像撕碎的過去,再也回不來;能強留一輩子的,也只有當下的記憶。父親為我煮麵直到他煮不動為止;來臺探親的姐姐與姐夫,為父親擀麵片兒,在全家人最後一次的團圓。四十天吃掉十公斤麵粉,還是麵片兒最讓人念念不忘。如今姐姐與父親已在天堂相聚,那兒也是一個像清湯白麵片兒素淨的地方嗎?我好想親手為你們料理一次麵片兒,等我們相聚的時候,一定要再給我一次機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