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愛,我的看護團


男友加入照顧我的行列
後來,他沒有提分手,而是向我家人提議要加入看護行列的行為,讓我感到意外。
他表示想和我爸媽一起排班,分擔他們三人原本該輪流照顧我的時間,讓我的父母不至於為了照顧我,而辭去工作及成日疲於奔命。我忽然看到了他的付出及決心,他竟然選擇我腦海中想像那條路的反方向走去,即使只是第一步,他還是讓我意外。
接下來的數周,我確實地從他的眼中看見了堅定的眼神。他會告訴我這一周的哪幾天是他會過來的時間。他也告知了我的家人,以後排休的日子,會儘可能地過來陪我,分擔大家的負擔。
本來想只要他願意過來陪我講點話,我就很開心了。並沒有要他替我做什麼更進一步的事情。因為當時的我是完全呈現無法自理的狀態,家人必須一口口餵我吃飯,那十根燒傷嚴重的指頭,根本又痛又繃到無法抓取東西;如廁都在床上進行,因為我完全無法下床走路。
雙腳燒燙傷近三度,是全身上下受傷最為嚴重的部位,所以家人不僅每幾小時就要觀察我的尿袋是否滿了,隨時拿去廁所倒,然後記錄尿量。大號時更麻煩,要先把便盆放在我屁股下方,待位置喬好後,我才能在隔簾裏,把身體撐起來坐躺著上廁所(很痛又累)。上完後,他們可就更忙了,要先戴上手套拿濕紙巾幫我擦屁股,再把便盆拿去倒,並且沖洗乾淨。
當我可以自行癒合的二度傷口開始結痂後,會漸漸生長成為很厚又硬,如甲殼般的深色硬痂皮。此時,家人需要一天兩次地幫我淋上嬰兒油,待嬰兒油充分滲透進痂皮內後,再用小剪刀,一寸寸尋找已經掀開來的痂皮,試圖將它們剪出開口,然後再從我身上去除。每天周而復始,如果時機未到,掀不起的痂皮,還不能硬拔,因為那便是今天的極限,只能明天再淋嬰兒油,和掀一遍看看。
以上的事情,真的太令我感到掙扎。如果男友涉入了更多,更靠近地看到了我的全貌,我上身布滿深色痂皮的怪異皮膚,甚至幫完全無能的我擦屁股、洗便盆,這會不會是更大的風險?我們根本沒有結婚,這好像沒有必要。
所以,當時我很抗拒讓他照顧我,除了餵我吃飯。晚上只剩他一人輪班時,我會儘量憋著不要大號,也不讓他觸碰到我的皮膚,一直等到隔天早上家人回來,我才能夠全然放鬆下來。當時要讓爸爸協助我如廁時,心情也是非常彆扭,但最後還是自己的一個轉念:「唉唷……不就是個屁股嘛。」才讓自己接受這樣的幫助。

我告訴自己要愈來愈好
但其實要讓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處理這件事情,初期都會產生恥辱感。
人長大後,不是要愈來愈獨立而不假手於他人,為何只有我要如此不堪地被打回原形,退化為比一個幼稚園孩子還要不如的樣子?直到幾次以後,這樣的恥辱感才稍稍減輕,因為我的家人和他都沒說什麼。
對,所以最後男友還是什麼都為我做了。餵食、倒尿、擦屁股、洗便盆、剪痂皮,一直到後來的復健項目:每天拗手腳指關節,他的看護日常皆完全比照了我的家人。
我難以言喻這種感動及感謝。一個從前連小狗大便都不敢撿的男人,是想透了哪些事情,讓他決定繼續為我如此付出。
當下,我從他要哭要哭的眼神裏看到了答案。他其實已經說了:「會愈來愈好的。」愛你的人就會願意等待你,而不會因為你暫時沒辦法陪他約會、旅行,帶給他能量而停止在乎你。
外表這件事情,我不敢確定,但至少他肯相信我會愈來愈好,所以我很早就決定停止哭泣與怨懟,避免讓自己掉入怨天尤人的境界裏,避免讓家人或者他在我身上看不到希望,因為我的希望就是他們的希望與救贖,我要他們繼續感覺到「它」的存在、「它」在跳動,然後帶領著看似下墜的一切扶搖直上。
「我會把原本的女兒還給你們,也會為你成為更好的女人,絕對地。」步出燒烤店時,我看著前方看護團的身影,輕輕地說出了我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