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與光

英國作家娜恩‧雪柏德,終生嚮往與山為伴,一次一次,徒步探索凱恩戈姆山,一座位於蘇格蘭東北端、靠近北極圈的山脈。
二戰晚期,她將山林經驗與感受,慢慢寫成三萬多字的《山之生 》,書稿塵封超過30年,直至1977年才出版,公認為英國自然文學經典。
2016年,蘇格蘭銀行將娜恩的肖像印在英鎊上,紀念這位傳奇女子。
《山之生:一段終生與山學習的生命旅程》‧新經典文化出版
高 地空氣因為稀薄而清澈,應該說山裏任何角落的空氣都是這麼清澈,所以影子顯得清晰,易於分辨。飛過高地上空的飛機會投下立體陰影;當它繞過峭壁,隨之蛇行的陰影也會變形。你可以拔下一節不起眼的褐粉色芒草,在它背後舉起一張白紙,接著便會看見和蝕刻版畫一般稜角分明的黑影,奇跡般捕獲了精確的細節。即使只是野生龍膽那小小花萼裏的纖細邊緣,也會在花瓣上留下影子,為它平添一份美麗。
大山不僅意味著岩石和土壤,空氣也是組成分子。凱恩戈姆有其特有的空氣,正是因為這種空氣的品質,山才能顯現無限豐富的色彩。山巒本身在大多數時候是褐色的,一旦被這種空氣包裹就變成藍色。從乳白藍到靛藍,你可以在這裏找到屬於藍色的所有可能。藍得最徹底的時刻當屬雨天,彼時隘谷會被染上紫羅蘭的色澤。潛伏在山窪裏的龍膽和飛燕草會隨之裹上熾熱的顏色。
這些撩人的藍所創造出的情感效應,非乾燥的空氣可以企及。藍紫色本身並不動人,動人的是那一系列色澤變化,像音樂一般撩人心弦。空氣裏的濕氣也帶來了一些改變,原本熟悉的山丘,大小、遠近和高度明顯變得不同。這就是在高地迷霧裏行走會感到恐懼的原因之一:你透過一個縫隙突然看到的下面那塊堅實地面似乎只有三步之遙,實際上那是足足兩千英尺深的鴻溝。有一次,我站在山上眺望,對面的山好似把臉貼過來一樣。我就這麼凝視著它,直到垂下眼才驚訝地發現,兩山之間竟然有一座湖,而我以前就知道湖在那裏。但,這不可能啊!在我和對面的山之間看起來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我抬頭又看了一眼對面突出的坡頂,它是如此貼近,幾乎觸手可及。然而,低頭看,湖卻還在那裏。在一個柔軟的春日,我來到莫納利亞山,距離變得朦朧,峽谷、山丘和天空都裹著微微發亮的灰藍色,看不清細微差異。那一刻,我猛然發現頭頂上方的天空有一種明確的白色線條。當圖案變得更加清晰,看上去非常眼熟,我才意識到,這正是依然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凱恩戈姆高地冰斗和窪地的形狀。它懸在空中,像是無所依附的雪骨架,遠遠高出我預想的高度。或許正因如此,山谷的細節才顯得模糊不清。
飄在空中的雨也擁有一種奇特的力量,它能賦與物體立體感,使人能環視一切。光線經過空氣中的水分折射,把物體的背面也帶到眼前。我曾經看著半英里外山坡上一座小農場,那裏有一個農莊和一頭牛。感覺就像我正繞著農莊走來走去,還拍了拍牛的屁股。
薄霧可以隱藏萬物,亦可揭開面紗。看上去像是一座獨山的地方,卻隱約可見凹地和峽谷,遠景因此被賦與了新的深度。綿延開的一片懸崖,比如埃尼亞赫湖(Loch Einich)南部的宏偉壁壘,也會突顯出每一塊扶壁,好似披上了鋸齒狀蕾絲。披著面紗的薄霧在同一片湖面上飄移,於太陽和紅岩間呈現千般色彩。
這是因為這裏的一大片花崗岩都是紅色的,長石也屬於粉紅色的種類。峭壁、巨礫和碎石堆都已被風化成冷灰色,但只要看看最新成形的或水下的岩石,就能發現紅色的亮光。經過冬天的嚴霜相逼,雷里兩岸透出鮮亮的紅,四處可見被房子大小的石塊墜落割出的清晰切口。只要在裏面找找,就能發現這些石堆的其中一面刻有新鮮割痕或裂成亮紅色的碎片。附近的黑色巨石已經躺了很久很久,不過被落石撞擊削下的碎石依然是紅色。
或者,你可以朝水下看看。布萊里亞赫山的班尼冰斗(Beinnie Coire)是所有冰斗裏最不顯眼的一個,只是一堆灰色的碎石,但穿行其間的溪流卻如同陽光,匆匆流過之處透出亮紅色澤。順著山的這一面繼續向前,穿過冰斗小湖深而清澈的湖水,即使是在湖面覆著一層薄霧的時候,水底的石頭依然會發出強烈而明亮的光芒,彷彿是水在發光。在這條精美的山湖邊緣散落著一圈紅色石頭,湖水一波波拍打湖岸,遏止了周遭青苔的生長。
陽光穿透稀薄的霧氣,賦與大山脆弱、鬼魅般的美麗。不過,一旦霧氣漸濃,走起來就和盲行一樣糟糕,這陰森的氣氛裏有種隱密的刺激感,如果人沒走丟也許能獲得充分的滿足。辨明方向需要清醒的頭腦,還要會用手中的地圖和指南針。即使團隊中有人因驚慌失措想走往錯誤的道路,自己也要保持鎮定。霧中行走考驗的不僅是個人的自律,還要求同行的人保持最佳互動狀態。
當雲霧化雨,又是另一番景致。強勁的雨水和飄移的霧一樣外形動人,移動起來也具美感。然而也有一種不那麼美的雨,會讓空氣和地面全都濕透。陰沉的黑雨驟降,侵入身體髮膚和靈魂深處。雨水灌進脖頸,淌過手臂,滲進靴子。每一寸肌膚都濕答答,隨身攜帶的行李也比原來重了一倍。這時,眼前所見只剩一片令人心寒的荒涼。大山隨之變得恐怖起來。
高地從未像早春那幾天一樣荒涼。上一年殘存下來的雪相當髒,積雪漸漸融化的地方看上去就像一條磨損的裙子。冰雪已經消融的地方露出褪色的野草、腐爛的漿果、灰色的長毛砂蘚和苔蘚。這些苔蘚像是失去韌性,一派了無生氣的模樣,一腳踩上去便留下痕跡。雪地裏可以看到鹿群的腳印。在我看來,這比未被觸及的初雪更讓人感覺寒冷。
不過,即使是在這種灰暗荒涼的景色裏,只要出了太陽,颳起風,仍然可以和美麗的奇跡不期而遇。雷鳥胸前的絨毛散落在地上,把握住太陽的饋贈,飄逸的絨毛在太陽下變得極其透明,光都可以穿透,然後隨風飄走,消失不見。
有一次我站在橋上,腳下是水位上漲的溪流,那是個了無生氣的季節,我的心情和天氣一樣低落。我突然發現水下有一棵閃著亮光的樹,直直立在小溪邊緣,雖說小,卻很精緻,枝椏間掛滿細膩的光球在水下閃動。剎那間,世界煥然一新。我爬下去,朝這股神聖的溪水伸出手,掏出來的卻是個濕答答、怪模怪樣的東西。一旦放回水裏,瞬間又變回一棵發光的樹。我拿起來仔細觀察,才發現是一串有著方形葉梗的聖約翰草。這種植物的葉子布滿細小孔洞,能夠滲出一層油,保護它不被周圍的水吞噬,就像俯衝進溪流的河烏一樣,周身閃著一層光芒。我不禁想起凱爾特神話中的銀枝,為這麼渺小的事物竟能擁有如此巨大的魅力驚歎不已。
包裹在空氣裏的風暴喚醒了隱藏的火焰—我們稱為「發光的火」的閃電,以及北極光。在這些不可思議的光線下,山脈顯得更加遙遠。它們在黑暗中向後退去,在沒有星星和月亮的夜裏,你依然可以看到這些山。天空不會一片漆黑,在最陰鬱的夜裏,它也比大地明亮得多,就算是最高的山,在浩瀚夜空下也會顯得低矮。只有閃電的亮光能縮短它們之間的距離,而且只有短短一瞬。
在黑暗中,人可以在大地上觸碰到火。用趾甲撞擊石塊,腳邊會火花亂舞。如果擋住水底那些黑色軟泥,還能發現偶爾迸濺出來的微弱磷光。
奇怪的是,在黑暗中行走能讓人獲得老地方的新知識。有一個夜空陰沉,看不見月亮的星期,趕上戰時停電時刻,我每晚步行穿過從懷特維爾(Whitewell)到上塔洛克格魯夫(Upper Tullochgrue)的沼澤地去聽新聞廣播。雖然我帶著火把,卻只在沒找到通往塔洛克格魯夫的方向時用過一次。兩棵挺拔的松樹就是我的路標,不管夜有多黑,天空總是比樹木更加明亮。小徑穿過一片黑壓壓的石楠,明顯比兩邊顏色更暗。石頭,以及被踏平的土地兩側的一叢叢石楠,在黑暗中默默生長。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這條路對我來說如此陌生。我曾無數次沿它前行,然而此刻當我放任雙腳代替雙眼領我前進,卻根本不知道哪裏會出現顛簸和坑洞,哪裏會出現涓涓水流,也不清楚這條路會在哪裏爬升,在哪裏下降。我的記憶竟有這麼多都儲存在眼裏,而存在腳尖的卻如此匱乏。這真讓人驚訝,我在黑暗中本來毫不笨拙,行走自如,如今卻在這裏跌跌撞撞,只因地上隆起了石塊。我現在終於明白,要成為一個盲人也需要不停練習。
當我抵達黑暗沼地的最高點,周圍的世界似乎消失了,彷彿我已來到世界邊緣,只需跨出一步,就走入另一個空間。遠處低矮的地平線上,高聳的凱恩戈姆山看上去也變小了,好像兩片田野之間壘起的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