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穀鳥男孩

眼前這枚硬幣太真誠,我不確定是否有資格收下它

我來自雲林某個小鎮,小時候甚至不用穿鞋子四處奔跑,腳底總有一層厚厚黑黑「自體鞋」,儘管如此我也不以為意。
大學北上到都市求學,畢業後繼續在此工作、生活。對於看慣鄉間田野的我來說,城市中的水泥叢林一直帶給我某種無形的壓力,讓我和周遭總是格格不入。我不習慣車水馬龍的街道、不喜歡鑽動人群間的冷漠、常常找不到偌大馬路中的斑馬線、在大排長龍的速食店點餐時候也總是無法熟練快速的在十秒內講完我要的東西。
有一天,一如往常搭乘每天的交通工具─公車。(噢對了,我也不喜歡公車,它們總是開得很快,橫衝直撞地在汽車、機車之間。而且公車位子很少,人卻很多。搭乘的時候都好像在鍛鍊亞運體操吊環一樣,在車子左右擺盪時得奮力抓住圓環保持身體平衡。)今天公車沒有往常擁擠,但一上車我就被一個很像布穀鳥一樣堅持又規律的放送聲音吸引:
「來,上車就得刷卡喔。」
「扶好喔,下坡路段到了,扶好扶好喔……」
「下一站是……(國語)(英語)(客語)」
原來是坐在後面第一排的一個小男孩,穿著某某學校的制服,他一會兒模仿公車報送站名,一會兒又化身車長提醒乘客刷卡、小心轉彎,忙得不亦樂乎。小男孩身形非常削瘦,但眼神無比真誠。剛上車的乘客被熱心提醒不要忘記刷卡,一開始都有點莫名其妙,但看到小男孩後大家都沒說什麼,只是微微閃避小男孩的眼神。
我也動作俐落的取出悠遊卡刷卡,沒想到此時機器卻很清楚的發出異常聲響:「卡片餘額不足」。
我想當下我應該漲紅了臉吧,因為我覺得耳朵熱熱的。然後我慌亂的從包包中大海撈針找到我的皮夾,但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就是這樣吧,皮夾中赫然只見千元大鈔,一個銅板都沒有。我只能硬著頭皮問司機(我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我……我卡片餘額不足,請問,可以找錢嗎?」
司機頭也不回(廢話他在開車)目不斜視地回答我:「不行喔,你只能跟乘客換零錢了。」
我尷尬的站在公車前方,轉身看著車內的乘客,前一刻大家都還在看著我出糗,下一秒眼神卻散落到四海八荒。我正要鼓起勇氣走向一位明顯在閃我的阿伯問他換錢的時候,傳來司機天啟一樣的聲音:
「真的沒有的話,下次搭車再付吧。」
(看來剛剛是要考驗我的吧?就像金斧頭、銀斧頭故事中的湖水女神一樣啊。)
我當下喜出望外,趕緊跟司機先生道謝。
就在跟司機道謝完一轉身的時候,一隻柴一樣的手臂向我伸過來,上面握著十塊錢。
「我這裏有十元給你搭車吧。」
剛剛那位布穀鳥男孩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向我,遞給我十塊錢。
當下真的非常驚訝,第一反應趕緊連連說不用,但小男孩還是笑咪咪並且一樣堅持的說:「沒關係沒關係,因為我還有很多,真的沒關係,這個給你。」(一邊說著,小男孩一邊得意的把他身上有五、六個十塊錢,像撲克牌一樣展現在我眼前,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