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奏鳴冬之曲

很久很久以來,我就深深認為掛在樹上一片片的葉子,好比街頭熙熙攘攘流徙不絕的行人。葉子如人,人如葉子。
風吹落葉,雨打芭蕉。一片葉子,不管懸在樹梢,抑是搖落地面,只要在回歸塵土之前,只要形體猶可辨識,總是可以看見它在自己的角落,默默敘說那彷彿永無止境的故事。既不在意過路人的腳步是否會停頓下來,稍稍抬頭或微微俯身傾聽,也不在乎是否颳風下雨,或者烈日當空,更不用說早已忘了晨昏。也許,只要自己依然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只要說的是自己的故事──其實很多時候也是其他許許多多的葉子,甚至許許多多的世代,所熟稔的故事──我想,那才是葉子所在乎的。
秋天的葉子對於生命所抱持的態度,最令我歆慕與敬佩,即使面對即將來臨的最後一次的離別,很多葉子都紛紛穿起一生最美麗的衣裳,大紅大黃搽上最誘人的胭脂,以最大的喧嘩歡唱驪歌,互相高聲說出「有緣來日再相逢」。
然而,當葉子離開樹身,靜靜躺在自己的角落裏,即使不再發出半點聲音,也很難不引起我的注意,尤其晚秋深冬的時節。
我知道北方的冬天,尤其是不跟人講理的嚴酷。過了白晝最短、黑夜最長的「冬至」之後,某日一個昇起粉紅色太陽的清晨,當地面結滿了厚厚的寒霜,當所有的落葉皆噤默不語,只見粉紅的陽光,在無聲之中逐漸變為深紅,再慢慢轉成金黃,最後顯露出太陽常見的本色。
我嘴裏不斷呵著幾乎立刻可以結凍的白氣,在微光之中小心翼翼地舉腿落腳,避免粗心大意踩踏到野地裏四處橫陳的落地葉體。這些葉子身上蓋滿了昨夜的冰霜,原本就十分脆弱的軀殼,一夕之間措手不及變成了急凍人,就以昨夜睡夢中的姿態蜷縮長眠,讓我不禁想起二千多年前義大利龐貝古城,來不及互相說一聲再見的居民,瞬間被火山熔漿裹覆的模樣。
在寒冷中長眠的葉子,是不可以隨便碰觸的,即使一時無意輕輕地撫摸,都有可能隨手碎裂。常常因為光線不足,我必須耐心地不斷嘗試,才能幸運拍攝成功。光,不僅讓我得以看見,平日萬物也因為光,而發出生氣,而有了生命;甚至此刻落地長睡的眾葉,因為有光灑落身上,乍然讓人以為又看見了它們從前起伏的呼吸。親炙落葉,心不但需要沈靜,更要柔軟。
有些葉子身體單薄,無法承載嚴霜的重量,只能不甘心似地緊緊熨貼著地面。有的葉子,一身昨夜的寒霜經過早晨太陽的煦煨,慢慢地解凍,彷彿經過長途跋涉,如今即將走下山崗的旅人,雖然渾身涔涔汗水,我看見的卻是興會淋漓。也許日云暮矣,依然不減當初的豪情與勇氣,固執地要將最後剩下的一段路程走完。誰說落地的葉子,一定就如槁木死灰一般的枯寂?
秋天的葉子,藉著秋風譜出來的是一齣齣多彩多姿的秋日奏鳴曲;冬日的葉子,卻在凝霜中歎出無聲的最後一口氣,令人難以不動容。那一天,我蹲下身子撿拾被風吹落的葉子。我一片一片的挑撿,驀地驚覺:落地的葉子,沒有一片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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