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義英雄

床單上、被套上,乃至嬰兒包巾布上,大朵大朵豔紅、亮橘、粉紫的牡丹粲然綻放,旁邊搭配著色彩同樣飽和的龍鳳鴛鴦……阿嬤的「紅花仔布」或許帶著幾分俗豔,卻是所有台灣人的共同記憶。曾幾何時,花布的年代悄悄落幕,彷彿被收藏在記憶的抽屜深處,漸漸褪色;曾幾何時,花布又捲土重來,等我們發現時,它已再度榮登布市最熱門商品,被製作成各種具有懷舊風味的物品,甚至遠渡重洋展覽,向全世界展現它濃郁強烈的台灣印象。台灣花布的身世流轉高潮迭起,彷彿一部耐人尋味的小說;若要談起改寫台灣花布命運的推手,就不得不提到吳清桂。而她的人生故事,也如同花布一般,極具傳奇色彩。
吳清桂的父母出生望族世家,但她從小卻無緣享受富貴的生活,因為家中所有錢財,幾乎都被沈迷於鴉片的父親敗光了。父親很少在家,更不管家中妻小,吳清桂從小就聽到親戚們用「守活寡的女人」來形容母親。兒時的吳清桂,一度差點被送去當養女,後來是母親實在捨不得,才勉強留下。童年雖然困苦,但吳清桂卻從母親身上學到了堅毅,更看到了什麼叫做「女性的自主獨立」。「我到現在還記得,母親曾帶著我去談離婚。在那個女性地位低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年代,離婚可是離經叛道的事。我母親思想的進步,因此可見一斑,」吳清桂接受講義採訪時表示。
長大後的吳清桂學的是護理,在偶然的機會下得知西德缺乏護理人員,喜歡古典音樂、對歐洲有憧憬的她,「傻傻地就飛過去了」,也在國外結婚生子。但吳清桂的家庭生活也同樣驚天動地,夫婿鄭自才是當年轟動海內外、參與「刺蔣」的主角之一。被貼上「政治犯」標籤的他們,輾轉瑞典、加拿大各國,不時得改名換姓,經過二十多年的流亡才回到台灣。吳清桂因此被拱上政界,還曾擔任國大代表。談起這段過往,她顯得雲淡風輕,形容為「生命中一段難得的歷練」。
遠離了政治的紛紛擾擾,吳清桂將關注的眼光轉移到台灣文化上。二○○五年,她受邀協助文建會舉行「台灣紅」活動,因而接觸了台灣花布,「那鮮豔的布匹帶給我很大的震撼,兒時關於花布的回憶,也一點一滴回到腦海中」。爾後吳清桂投入推廣台灣衫的活動,靈機一動舉辦了「台灣紅‧台灣衫」服裝秀。在設計師的巧手下,花布化身為符合時代潮流、新穎時髦的服裝,不但廣受好評,甚至受邀到美國、紐西蘭、加拿大表演。
愛上台灣花布的吳清桂赫然發現,竟然未曾有人將台灣花布進行系統化的記錄、保存,然而與花布產業相關的耆老已逐漸凋零,搶救工作勢在必行。於是,她四處蒐集花布,挖掘出不少失傳已久的「絕版布」;她也親自拜訪布莊,下鄉尋覓退休的印染師父,就連當年曾經挑著花布到原住民部落販售的阿嬤,都是她訪談的對象。吳清桂說,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造訪某家老布莊,老闆卻對她提出的問題愛理不理。但吳清桂不肯放棄,三不五時跑去跟老闆聊天,吳清桂開玩笑地說:「最後不知道老闆是不是被我『糾纏』得受不了,乾脆送我一大本以前的布樣。」這本陳年的樣品,其中的布匹有些沾有髒點,有些嚴重泛黃,但吳清桂卻如獲至寶,她以做母親的心情,細心呵護一塊塊花布,親手將花布清洗乾淨,一塊塊熨燙,還幫每塊花布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並出版了《台灣的設計寶庫:傳統花布圖樣一五○》、《台灣花布》兩本書。成書後,吳清桂將書送給那位布莊老闆,老闆看了久久不能言語,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對吳清桂說:「我從來沒想過,我店裏的花布竟然也能這麼美。」
吳清桂心中的夢想,是將花布變成一門學問,流傳給下一代,也希望賦與花布新生命,讓年輕一輩也能愛上花布。因此她將花布融入油畫作品,呈現出別出心裁的藝術感;她的著作都附有花布圖樣光碟,無償提供讀者應用,此外,也邀請大學生設計花布新樣式、請設計師教導讀者如何DIY,將花布製作成書衣、項鍊等生活雜貨……點點滴滴的努力,終於成功地將花布推上現代舞台,吸引藝術家將花布製作成裝置藝術,到國外美術館展覽。有一次,吳清桂穿著台灣花布的衣服,走在美國第五大道上,突然有兩個穿著時髦的女子上前問她:「你的衣服真漂亮,是在哪裏買的?」吳清桂說,讓更多人驚豔於台灣花布的美麗,就是她最快樂、最得意的時候。(黃瀚瑩採訪)

講義英雄的人生觀

請為幸福下個定義
由於我具有護理專長,所以關心台灣文化之餘,也年年到海外參加義診,至今已經去了非洲、中南美洲等地。許多地方的戰亂、貧窮,看了讓人不忍,因此我很深刻地體驗到,我們其實已經擁有了一切,只要懷著一顆感恩的心,就會發現自己已經非常幸福了。

請說出你最景仰的人
母親含辛茹苦地將我們帶大,雖然父親的不負責、家暴,讓她日子過得很辛苦,但她不怨天尤人,一輩子從未說過一句別人的壞話。她堅毅的生命力,讓我非常景仰。

你至今遇到最大的挫折是什麼?如何克服?
我在因緣際會下走上政治,然後又洗盡鉛華,回到平凡的生活。改變的過程中我一度難以適應,尤其卸下國大代表職務時,突然有一種「不知道要做什麼」的惶恐。但我認為所有的事都應該樂觀以對,得失心不要太重,生命自然會找到出路。

你認為人生最有價值的事物是什麼?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與其盲目地羨慕別人,不如專注做好自己的事,而且要不計較得失、真誠地去做,才能發揮人生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