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義書摘

但是,女人皆有愛美之心,我也不例外。有一次我看到一件舶來品的外套,那件外套價格很貴,但實在很好看,我一咬牙,買了下來。後來我鼓起勇氣,穿到菜市場,想不到,一位來買菜的太太卻說:「你穿的這件一定是仿的。」接著還說:「你們賣菜的,都是買便宜的地攤貨吧?這麼貴的名牌,你甘買得起?」聽了這話,我哭在心裏。
可是,我也不是什麼話都會忍下來。在臺東中央市場做生意的攤販幾乎人人知道,如果看到不順眼的事或人,我就會擺臭臉,甚至直接罵人。有一次,正在做生意時,一位小姐忽然跑來,對我說:「你很兇,會罵人。」我仔細看看她,覺得有點眼熟:「你被我罵過?」她點點頭。接著我想起來了:「你對婆婆很兇,然後被我罵,對不對?」她急忙說:「沒有,我們現在已經很好了。」聽她這麼說,我不由得笑了起來,心想如果罵人能夠把人罵好,我真的不介意多罵幾個人。
還有一次,一對婆媳來向我買菜。只見媳婦站在旁邊,不敢多說一句話,好像很怕婆婆的樣子。突然間,婆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生氣起來,大聲咒罵媳婦。在一旁的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歐巴桑,你怎麼可以這樣子?」婆婆不領情,大聲說:「我是有什麼不對?」「恁想看嘜,」我說,「如果你的女兒做了人家媳婦,在菜市場裏被婆婆大聲責罵,做為母親的你,心裏會有何感受?」頓時她臉色變得很難看,菜也不買了,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過了兩天,我又在菜市場看到那個媳婦。她一看到我,馬上過來擁抱我。原來,從那一天起,婆婆再也不胡亂罵她了。她向我道謝:「謝謝你和我婆婆講的話。」
本來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了。過了幾天,一個年輕人也來找我,原來他是歐巴桑的兒子,特地來向我道謝:「你挽救了我的家庭。」他說,他一直夾在媽媽和太太中間,苦不堪言,自從我「教訓」過他媽媽後,婆媳關係居然逐漸變好了。
我的「兇」有很多種。對家人的「兇」、對朋友的「兇」、對顧客的「兇」、路見不平的「兇」,或是不願意被人欺負的「兇」……
對家人兇,我是沒辦法,不得不兇。從媽媽去世後,爸爸要賺錢養我們六個小孩,已經夠頭痛了,哪有時間去教小孩?所以大部分都是我在教。這責任很重,我想:「啊,他們的前途都在我手裏。一沒教好,豈不是把他們毀掉了嗎?」
為了保護家人,我也不得不兇。為了爸爸、哥哥、兩個弟弟,我曾經不只一次出頭和騙子、混混、黑道、債主談判。
長久以來,我已經習慣一個人承擔所有的事。我做牛做馬,照顧一家大小,碰到艱難的事要自己做主,一天幾乎工作二十四小時,就是要讓兄弟們過得好。久而久之,我似乎喪失了讓自己過好日子的能力。我習慣一天只吃一餐,菜單很固定,而且很便宜。一碗白飯,再倒上一罐麵筋,攪一攪,唏哩呼嚕就吃飽了。我並非故意要把自己弄得很苦,而是習慣成自然。
雖然我每天又忙又累,吃得既少又沒營養,也從不吃補品或營養品,可是我的身體一直很好,很少生病。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倒下了,被緊急送到醫院。醫師說我心臟多了一條血管,因此要格外小心,不能跑跳,也不能太緊張,否則血管會堵住。但我出了醫院,第二天就照樣去工作了。醫師跑來找我,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不要命了。」
除了心臟的問題之外,我的腳痛了二十幾年,這幾年再加上靜脈曲張與蜂窩性組織炎,更是嚴重,挪一步都會難過。我的個子很小,卻要常常搬動上百斤的菜簍,長期承擔過重的負荷,使腳趾外翻嚴重,而腳的外側和腳跟反覆受傷、潰爛,變成薄薄一塊,沒什麼肌肉支撐,形狀很不好看。我的腳呈五角形,就像棒球的本壘板。後來我去榮總動手術,腳痛好了一點。醫師吩咐我出院後要靜養休息,但出院第二天,我還是回去做生意了。
儘管我的人生很辛苦,但我從沒想過要自殺或放棄自己。我覺得,自己仍有使命尚未完成。錢,就像雨水一樣,有時好,有時不好。需要它時,一滴也沒有;不需要它時,多到氾濫成災。
我四十三歲時,爸爸過世了。他的一生和我很像,從小就為全家犧牲,可是還是兩手一攤就去了,「財」留下多少?我不知道。至於「德」,至少我還記得他為這個家庭打拚過。這個時候,錢有什麼用?有錢能怎麼樣?
爸爸走了沒多久,我以他的名義,捐了新臺幣一百萬元給佛光山。這樣做,我心裏會比較平靜、放心。雖然我平常很省,但對於香油、奉獻、化緣,我從來都很大方。後來,我看到一些出家人的言行並不符合佛教的規矩,我決定「做善事,自己來」,把錢捐給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從民國八十五年開始,我每年固定捐錢給臺東的阿尼色弗兒童之家,認養孩子,幫助他們上學。每次看到那些孩童高興的樣子,我的心好像忽然被打開了,從裏面冒出一種說不出來、很深的快樂,這是一種美妙又奇特的感受。本來我晚上回到家裏,常會想太多事情而睡不好,結果,那一天,我睡得很好、很香、很沈,都不會胡思亂想。
我很高興,至少錢可以做到這麼好的事。
民國九十五年時,我聽說阿尼色弗兒童之家要在南投埔里蓋分院,但經費不足。我心裏想,自己能夠幫什麼忙?因為民國八十九年、九十年,我一共捐了新臺幣五百五十萬元給仁愛國小,所以手邊的現金也不多了。但我想到,之前我標了一個會,有新臺幣一百萬元,可以拿去利用一下。
我請人帶話給阿尼色弗兒童之家的呂立漢院長,請他有空來找我,我要捐錢。他來菜市場,以為我只是要捐幾萬元,當他知道我要捐新臺幣一百萬元時,嚇了一大跳,因為從未有人一次捐那麼多錢。
想不到,這筆錢居然被倒掉了。當會頭的歐巴桑,前一天還來和我收會錢,第二天就聽人家說,她跑了。但我一向說話算話,說好要捐,就是要拿出錢來。我不敢向呂院長說明這個情況,只跟他說,錢要慢一、兩個月,並咬牙向朋友借了新臺幣一百萬元捐出去。這件事,直到《富比士》雜誌登出來以前,都沒有人知道。
有朋友問我,自己都沒錢了,何必還借錢去捐,難道是圖什麼回報嗎?我並不希望,也不喜歡這些孩子對我抱著要「報恩」的想法,或是記掛著要來看我,因為這會對他們造成一種心理壓力。我不喜歡幫助人卻造成別人的負擔。尤其在幫助人的過程中,我並非毫無所獲,我也得到了我要的回報。因為知道他們好,我就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