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筆記本

這藍皮筆記本終於用完了。鐵絲螺旋裝訂的學生用筆記本,搞不清用了多久。我有許多這樣的筆記本,多是讀書筆記和寫作札記,不回去看也就忘了寫什麼。有時回頭翻翻居然看不懂(甚至連字都認不出來),不然就是大驚失色:這也值得記?是哪個白癡寫的?通常是很快就覺似曾相識──也許是因沒什麼長進,或是因還未完全走樣。
反正絕不能沒筆記本,而且不能太醜。我也在電腦上做札記,但電腦歸電腦,不能取代可隨身攜帶隨時取用的小筆記本。於是買來一本棕色皮面帶細金線回教紋飾,裝訂有摩洛哥風味的筆記本,還把一枝舊派克鋼筆裝了墨水。終於拿起新本子舊鋼筆,刷刷刷寫起來。抄書上的好句子,記下燙手的新構想,或是相關不相關的雜碎,一個詞,一個短句,運氣好時,一整個段落。
筆墨間彷彿回到了年輕時代。面對紙筆指尖觸摸的官感世界,不禁微微(還是深切?)惆悵。手指上很快沾了墨水,竟像驗明正身找回自己。以前我手上衣上總有斑斑點點墨漬似榮譽印記,好像園丁褲腳的泥巴。改用電腦後手指和衣服都乾淨了,是得還是失?
搞創作的都少不了筆記本(和紙片),尤其是寫作人,有時回到那裏去找靈感。美國作家瑪麗‧葛登曾說她喜歡漂亮筆記本,經常在買,各式各樣的本子有各種顏色的筆搭配。
我也愛買筆記本,大本小本都買,不管實不實用,見到喜歡就動心。還愛看作家筆記。那種經年累月比《追憶似水年華》還要長許多倍的日記,我比較沒那耐心去追蹤細讀(所以不適合做學者),散漫簡短如羅蘭‧巴特吉光片羽的東西便誘人得多。像畫家的素描簿,札記裏有活潑的隨想,還未定型的意念,多少寶貝藏在瑣碎之中。床邊擺了卡繆生平最後一本札記,涵蓋一九五○年到一九五九年。睡前翻翻,覺得他這人實在沈重得無可救藥,似乎總擺不脫超乎個人的大問題,從沒放鬆的時刻,和維吉妮亞‧吳爾芙的來去自如的輕靈完全不同。不過卡繆晚期札記帶了可能死後出版的自覺,已不純是寫給自己看的私人筆記了。
總之我理想中的筆記不是每天例行的日記,而是札記、手記。且不單單是文字而已,可能(最好是)還有隨興的塗鴉和插圖、裝飾,並夾帶了相片、圖片、紙片、車票、收據,像萬用筆記或百科全書,譬如電影《英倫情人》裏艾莫西伯爵隨身攜帶的那本《希羅多德歷史》,或者像不斷進行的文字實驗、活動圖文裝置,自由隨心,可以是格言、三字經,可以是長篇大論,可以是意識流情緒流,要長就長要短就短,說什麼都好,怎麼說都行,只因是寫給自己(只有自己)看的,甚至不是為了看而是為了寫──是那個記的過程有意思,為將來做儲備,未必真用得到。最後筆記本可以銷毀,起碼對作者自己而言。也許因此亨利‧詹姆斯臨終要統統燒毀──摧毀自己的腳印想必有某種掌握命運的快意。因此要親手為之,絕不能像卡夫卡託付他人。
總之,我一直想做這樣一本野生野長半博物館半廢墟純粹自娛不為公開的筆記。前年在蒙特婁買了好大一本,帶古味的厚紙紅棕雕皮。沒想到在書桌上一躺三年多,心心念念卻除了夾相片畫片紙片沒寫半個字。終於最近有天打開,先怯怯貼了張相片,再剪貼了一首英詩兩篇報導,漸漸膽大起來──啊,很久沒玩得這麼高興了。
誰要什麼東西都用電腦公諸全世,這是絕絕對對私己的。(阿兜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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