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媽媽講話

不同於周杰倫〈聽媽媽的話〉,我的意思是聽媽媽聊天,隨興地,與「聽話」不一個意思。
事實上,在兄弟姐妹中,我是最不「聽話」的一個,尤其少時、青少時雖不算叛逆,但跟母親不親。身為老七,母親生我那一年,同時當了外婆,那是戰末,家家缺吃少穿的,而且,每一家戶要出一名「奉公」──日據末期的公務勞動義工。父親不能老是向老闆請假,母親就背著小弟去「奉公」,我則由大我六歲的三姐帶。三姐雖然已上小學,但戰爭末期,盟軍飛機天天到臺灣轟炸,學校幾乎都停課。
臺灣光復,在日據時代是抗日分子的父親,很快地到省政府上班。當時省政府地址在現今行政院。父親在北門口租房子住,但只有二姐、二哥和我跟父親到臺北,二姐可以做飯,晚上學裁縫,二哥準備考師範。
母親守在中壢不肯搬走,因為大哥未成年即在一九四二年被日本人徵去海外當軍伕,三、四年中都沒消息,母親相信大哥存活在南洋或海南島某個角落,痴等著光復了,一批批臺灣兵回臺灣,其中一個一定是大哥。母親常去基隆碼頭等,或到中壢車站看,當時船班少,母親有車錢時就到基隆──船都是半夜到的;沒車錢時就每班火車到中壢時去車站看(一天約六班車),母親說:「全家離開中壢,英彥回來就找不到家人了。」
一年多過去,仍然沒有大哥的音訊,二姐出嫁,三姐、四姐必須到臺北上學。母親不得不也到臺北北門口住。跟母親分開一年多,我更無法親近母親。
不成人形的大哥回到臺灣,已是民國三十六年二二八之後,那一年暑假我剛要上小學。外表看起來恐怖的大哥抓著我的手,教我寫自己的姓名。
父母親從不看我們的功課,母親忙,父親只是教我們用客家語讀〈三字經〉、讀唐詩,講許多童話─後來我會閱讀後,才發現那些童話來自中外許多名著。母親不像一般母親叨叨念念,除了跟鄰居寒喧幾句,跟我們講必要的話,她很少說話。
父親在省府工作時間不長,那是一個貪官污吏不少的年代,父親在一個很「肥」的單位,但是他太耿直,連大哥結婚都不收紅包,所以單位裏上上下下趁父親一次生病,要他退職。領有限的錢,我們搬到臺中鄉間,從此父親做地裏的事,母親跟著忙,除了剁番薯藤,結草結子剁樹枝,養雞餵豬這些家事,母親還領藺草來編帽,編一頂約一星期,工錢夠買三兩升米。母親結草結子(燒灶用)時、編草帽時、抓花生莢下來時,會談起上幾代人的事,包括她眼見的或聽到的。
下雨天,做不了田裏的事,母親居然會拿起版刻舊書唐詩,用客語吟唱。我這才知道原來母親平時偶爾看報不是看假的,她還真的頗識幾個字。尤其後來我發現許多線裝書中,有一本四書,封面寫「陳氏葵紗」。問母親書的由來,「阿公過世前吩咐這進門薪臼(媳婦)也要讀漢文,」母親說。
後來陸陸續續母親談起大正九年(一九二○年)嫁入丘家門,她一個福佬女子,客語都不會講,卻要跟著客籍漢文老師念古書,白天又要做山裏的事,煮一大家子的飯、洗衣,平日要存薪柴。
她又說起祖父如何躲日本人,如何被捉,龐大家業如何被沒收,以及被小混混侵占。
還有四個妯娌間的,大阿婆、小阿婆的個性……我發現母親其實口才很好,不會東一件事、西一件事亂拼湊,基本上,每次都會在有限的時間中講一件事,母親是有組織能力的。
有時她帶我到人家的地裏拔鵝和豬吃的野草,她會順便教我:那是「紅竹子菜」,夏天吃消火氣的,這是「無頭香」──一種莎草科植物可以治牙疼,雞母珠有毒,吃了會「落胎」。更別說我們姐妹和姪兒們有病痛或長疥瘡,她會在田間找適合的草,甚至有回三姐被雨傘節咬了,母親立即找到「蛇草」剁爛敷上。
我們很少看醫師,昂貴的醫藥費付不起,真治不了,就搭公路局到豐原當醫師的堂舅舅家,我這才知道母親娘家原是葫蘆墩(豐原)大戶人家。我少年時身體好得很,只是高中時,家中極貧,三餐不飽,我瘦削得厲害,卻有個可笑的綽號:「小豬」。
高中靠臺中市政府補助的清寒獎學金念完,考大學時不敢填公費的師範大學以外的學校,而名掛榜外。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失學,身體一下垮了下來。常生病,田裏的草藥治不了,母親帶我坐公路局去堂舅的醫院,一路上母親會說起她葫蘆墩娘家如何,最特別的是母親稱外公不是「阿爹」,而是「阿丈」。外公那時已過世,但母親談到外公一下子就變年輕了,「阿丈最疼我,我要出嫁時,阿丈特別從唐山請泉州師傅來做半廳面的家具。」
我一直不明白什麼叫「半廳面」,高中時搬到大坑口,母親回祖居大坑搬回家具和書到大坑口,所有的「老嫁妝」,分明有整套的神案、八仙桌、四張金交椅、衣櫥、書櫃、書桌、化妝臺、洗臉架、勝家縫紉機(在一九二○年是多稀罕啊),以及各種几、凳、紅眠床等等。
醫師是自己堂弟,付不起醫藥費,母親抓家裏養的一隻紅頭鴨,或鵝,或閹雞,放在草編的袋子中上豐原,給堂舅抵醫藥費。
大坑口,正是中豐公路的一站,我們上車,母親就一小站一小站地說:「頭家厝」如何,「舊社」如何。而不在中豐公路上的四張犁、七張犁,曾發生一件有趣的傳聞:當年唐山過臺灣,有一個哥哥先來到七張犁,後來弟弟也千辛萬苦追尋,到了四張犁,一問地名,弟弟十分吃驚:想「我好不容易過了黑水溝,從牛罵頭(清水)上岸,一路吃苦好幾個月,才到四張犁,那麼七張犁還有多少險難啊。」
他想到這一點就折回唐山去了,卻不知四張犁和七張犁只是隔壁莊頭。
母親的有趣故事引發我對先民一步一腳印的歷史產生興趣。車過潭子,那是臺中到豐原中途最大站,母親又說:「潭子以前叫大埔厝,因為是廣東大埔張達京開拓的,最先開拓葫蘆墩、東勢角,後來開大埔厝、葫蘆墩圳,就是他帶領祖先仔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