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蜂鳥是瘋鳥?

「啊,大自然真是充滿了神奇與奧妙啊!」
好久以來,這句話不知道被多少人,讚歎過多少次。然而除非我們真正走進野地裏,親身歷經無數晨昏的互動,經常與野生動物近距離四目相對,有時候難免我們「驚嚇」牠們,有時候牠們「驚嚇」我們,唯有如此才能更深切明白話裏的真諦。多少年來,我進出許多的草原與森林,踏遍各地青山與水緣,這句話在我的心裏—永遠歷久彌新。
相信許多人都聽過「蜂鳥」這個名字,知道牠是專門吸吮花蜜的鳥,有一根長長的像似吸管的嘴喙,也知道牠是全世界最小的鳥,但是能夠親眼目睹的恐怕就沒那麼多了。我們在臺灣看不到,日本也沒有,就是去到歐洲或澳洲也看不見,因為蜂鳥的發源地在接近赤道的中、南美洲,全世界只有美洲才有蜂鳥。雖然如此,卻是頗值得我們去認識、去了解。這種鳥實在太奇特了,擁有許多的「世界第一」。
猶記得第一次遇見蜂鳥,我正走在海拔一千公尺接近山頂一條空曠的小徑上。那是一個初夏的早晨,陽光非常乾淨明亮,只是空氣有點清冷。我的心情因為不久之前才看見兩隻野鹿,還在興奮中。突然,空氣中響起一陣極匆忙的鳴叫聲,彷彿從高壓電纜發出來斷斷續續的滋滋聲,偶爾夾著短歇而模糊的像似蜂鳴的嗡嗡聲,一粒小小影子從我眼前迅速劃過,感覺幾乎擦上我的帽緣,一個急轉彎就不見了。我心頭怔了一下,尚未回過神,那聲音又飛了回來。這時,同行夥伴有人驚聲叫道,「看啊,那是蜂鳥耶!」那天回到家裏,我在筆記本裏記下了這麼一行:「很高興今天第一次見到了蜂鳥,可惜沒有看得很清楚,實在太快了。」
走在野地裏,我們通常總是先聽到聲音,再看到蜂鳥的身影。
算一算,全美洲大概有三百四十種左右的蜂鳥,皆以「小」而負盛名,尤其以古巴一種稱做「蜜蜂蜂鳥」(Bee Hummingbird)的最嬌小,從嘴喙尖端至尾翼末梢長僅5.7公分,如果再扣掉長長的嘴喙與尾巴,真的沒有剩下多少了。不僅如此,牠還創下了另外好幾項世界紀錄,包括:世界上最小的鳥巢,以及世界上最小的鳥蛋。
這種蜂鳥的巢窠像似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杯子,直徑只有兩公分,深度也只有兩公分。下的蛋,長僅有12.5公厘,最寬處8.5公厘。究竟有多「小」呢?不妨請掏出口袋裏的一枚新臺幣一元硬幣來,如果你身上有的話,再請拿尺量一量。直徑是不是兩公分?不要懷疑,「蜜蜂蜂鳥」的巢,巢口也正是就只有這麼大。信不信由你,牠的一顆蛋還不到一枚迴紋針的一半重,算一算,需要三千顆加起來的重量才抵得過一顆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鳥蛋—鴕鳥蛋。
不過蜂鳥眾多的兄弟姐妹裏,卻顯然出了一個「怪胎」,不但塊頭長得比誰都大,而且特別的大—就像知更鳥那麼大—那就是?Giant Hummingbird,真的名副其實的「巨人蜂鳥」。
全世界禽鳥的分類,蜂鳥與雨燕同屬「雨燕目」,但是自成一科為「蜂鳥科」,其家族成員之龐大,為世界第二大家族,僅次於雀形目中擁有四百多種的鶲科。台灣的鳥類,大概也以「鶲」科的數目較多,我們比較耳熟的有藍喉鴝、紅尾鶲、白眉林鴝、鉛色水鶇、栗背林鴝、黃胸青鶲以及黃腹琉璃等等。
此刻,從我書桌旁的窗口望出去,外面有幾棵楓樹,這時節葉子已經逐漸變色轉紅,陽光下彷彿一排燃燒的樹木,風一吹,炯炯如火,再過兩星期就要開始慢慢凋落了,最後將只剩下光禿細瘦的枝幹,在空氣中伸張,然後這幾天已經開始偶爾出現的那一隻蜂鳥,就會比較常常飛來停棲在枝頭,或是落腳最旁邊一棵高高瘦瘦白楊樹的最頂端。我給牠取名叫「阿南」,因為牠是公的,取「男」字諧音。這種蜂鳥有一個美麗的名稱,叫做「安娜的蜂鳥」(Anna’s Hummingbird),據說這是十九世紀中葉,一位法國自然學家取自一位公爵夫人的名字。
全世界三百多種的蜂鳥,大多棲居在終年氣候溫暖,到處有花的中美洲以及南美洲的北部,譬如哥倫比亞就有一百六十多種,厄瓜多爾也有一百三十多種。牠們的活動區域,絕大部分維持在太平洋這一側,向北最遠可以延伸到阿拉斯加南部,向南到達智利與阿根廷。牠們住在田野、森林或沙漠,也棲息在接近雪線的高山。每年春天,其中大約有二十多種會向北遷徙,在加拿大可以看到的有五種,但僅限於英屬哥倫比亞省的西南部,其中「安娜的蜂鳥」倒是長年可見。不過要看蜂鳥,還是到赤道附近的中南美最精彩,那裏的原住民有關蜂鳥的神話與故事也最為豐饒。
蜂鳥嬌小的個子固然引人矚目,身上絢麗的羽色更是搶眼。仔細覽讀蜂鳥的名字,多半因身體的顏色而得名,長長的名單如果列印出來,簡直就是一份世界寶石清單,難怪西方人都稱蜂鳥為「飛行的寶石」,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中南美原住民給與牠們的名字:「白晝之星的光芒」。白晝之星,指的就是我們頭頂天上唯一的太陽。
蜂鳥身上纖細的羽毛,彷彿魚的鱗片,一片片細小的薄片,層層交疊。每一片薄片上又布滿了一層層更為細小的氣泡,猶如無數的肥皂泡沫,陽光一照,就會反射出彩虹一般的各種色彩。顏色千變萬化,端看鳥兒面對陽光的方向。這一刻彷彿寶石的紅,下一刻可能轉為深紫,有時又變成黯淡的暗褐。所以,公鳥求偶的時候,為了展現最誘人的一面,總是向著太陽。
寫到了這裏,我暫時停下敲鍵的手指,轉頭觀看窗外。一眼又看見「阿南」正停落在一根提早掉光了葉子的楓樹枝頭上,睜著兩顆「好大」的眼睛—是的,以牠身體比例來講,確實可以「好大」來形容。透過望遠鏡,我還看見牠凜凜然露出「兇悍」的眼神,一會兒左盯,一會兒右瞪,宛如矗立碉堡上的雷達,來回轉動不停。一顆小小頭顱凸著一支明顯的尖長嘴喙,就像似手裏握著一把大刀的山大王,只差少了張飛的鬍子可以吹,一副「大王我在這裏,誰瞎了眼睛沒大腦有膽的就過來」的神氣,戲劇性十足。
蜂鳥的領域跟鷦鷯的大小差不多,只有一分地。
這時節該凋謝的花都凋謝了,風冷颼颼地吹著,天氣陰陰的,阿南兀自站在那裏,究竟在「捍衛」什麼呢?或許,附近有好心人家的院子裏吊出了蜂鳥糖水餵食器。天氣寒冷,日子不好過,「誰找到的,就是誰的」,阿南也許正在努力維護並伸張這條主張,不管找到的是花朵還是糖水。一般鳥類維護的多半只是繁殖領域,只有少數幾種還會為了守護食物資源,而隨時準備動武,蜂鳥就是其中之一的少數「好鬥分子」。因此,我們常有機會看見兩隻蜂鳥在空中大打出手,好像兩個小小劍客。尤其繁殖季節期間,常見前面一隻狂逃,後面一隻猛追,沒兩下工夫就統統消失不見了。
如此大約經過了二十來分鐘,我看阿南仍舊守在枝頭,繼續不停地東張西望,一點也沒有鬆懈的意思,甚至顯得比先前更為緊張。突然,不知從哪裏來了另一隻「安娜的蜂鳥」從附近路過,眼尖的阿南立刻迅速離枝,發動攻擊。有一會兒之後,只見牠神氣活現又回到原來的枝頭,但沒多久又一陣風也似,倏地飛走了。我猜想八成去找東西果腹了。棲佇枝頭,看似單調而無趣的靜態行為,但是專注的張望與警戒所帶來的緊張,以及不時的追逐和戰鬥,卻是極其消耗體力,更不用說是空中覓食,需要不時補充燃料是當然的。
蜂鳥一天的時間多半處於「饑渴」的邊緣,必須不停地覓食加油。高糖的花蜜含有高單位的卡路里,猶如汽車油箱裏的汽油,即時可以燃燒,就成了蜂鳥一分一秒不可或缺的「燃料」,否則讓人擔心牠嬌小的身軀,如何承載每分鐘最高一千二百六十下的心跳負荷(又是一個「世界第一」)。蜂鳥停棲枝頭的時候,平均呼吸每分鐘二百五十次,我們人靜止休息不動的時候,大概只有十七次。眾所周知,所有的動物都需要氧氣,有了氧氣才能夠將體內的「糖」轉換成可用的「能」。氧氣與糖在血管裏流動,都需要心臟的推動。所有動物中蜂鳥最耗氧,一旦離枝飛上空中,心跳速度立刻加快十七倍,只有如此才能夠充分供給體內所需要的氧氣。
蜂鳥進食,多採取「少量多餐」的方式,一日下來所消耗的花蜜,竟然也有體重的八到十二倍之多,幾乎是一邊進食一邊燃燒,否則吃了這麼多的糖,不變「胖」也很奇怪。可口的花蜜除了糖,還含有一些脂肪、維生素、礦物質以及水,不過仍然必須依賴捕食昆蟲或蜘蛛,來補充蛋白質。
嬌小的蜂鳥,遇見的時候總是給人匆忙的印象,花一朵接一朵地吸吮,沒有覓食時就忙著追趕別的蜂鳥,彷彿都是在快速飛行的忙碌中,即使停下來也是忙著東張西望。蜂鳥擅飛,可以由完全的靜止狀態瞬間爆發成全速衝刺,也可以在高速行進中突然煞車不動。牠不僅可以向前挺進,也能夠倒車後退,甚至有人宣稱看見蜂鳥上下顛倒著飛行。牠不但可以懸空靜止,也能夠定點迴轉。每次看著牠們在花叢林間忙進忙出,都讓我看得出神入迷,不知不覺放下了手裏的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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