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靜謐

樂合,一個無重力的地方

群山環繞交疊,只為守護這片人民安居樂業的淨土─樂合。
「叩囉叩囉……」窗外幻燈片似的景致一幕幕地切換,鐵軌一塊塊地拼湊出了母親一年一度的返鄉之路。母親是花蓮人,旅途的遙遠加上工作的繁忙,對於遠嫁新竹的她而言,回家探親變成一件困難的事,往往只能在一年之仲的夏日裏,抽出幾天回家看看年事已高的老母親。我望著沿途每一站站牌上的字出神,我竟比母親更近鄉情怯了,雖然我不是那個在十七、八歲就離鄉獨立生活的女兒,但我卻能體會出兩代間滿溢的親情。母親曾告訴我以前年輕時休假回家,外婆總會準備一隻雞腿和兩顆水煮蛋讓她帶到車上吃,雖然只是簡單的水煮蛋,卻包裹了一個母親對子女無限的愛,那是無法用物質估量的。要不是車窗外被陽光親吻的稻穗將我喚醒,我還無法相信我已經來到了花蓮。這是個無重力的地方,因為它讓受庸碌生活啃食的心得到紓解、修復,整個人頓時輕盈起來,手中的行囊也不再沈重,眼裏盡收一片綠意,終於了解山影層疊是什麼樣的景色,霧色瀰漫山頭替周圍景物畫上一筆矇矓,原來被大地之母擁抱會如此的幸福。
接著我們轉乘計程車,前往山腳下的外婆家,那裏是玉里鎮的一個部落,以阿美族居多,約莫八月中旬會有熱鬧的豐年祭,歌聲繚繞在整座山頭及村落,很是歡愉,即便已經多次造訪此地,那份喜樂依舊不自覺地湧上心頭。這裏或許是令愚公苦惱的地方,卻也是智者心中的桃花源,「開門見山」對於那裏的人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蝶影穿梭在稻田間,有時也會飛進你家串串門子,知了歌頌這塊沒有多餘塵囂的土地,飛鳥啁啾鳴囀,每天都能聽見美妙的樂章。此外,還能一窺蛙類和蛇之間環環相扣的生態食物鏈,有愜意,有恬淡,有熱情。鄰居時常登門談天,說說笑笑,這樣自然和諧的笑語打破門與牆的隔閡,少了無謂的拘束,不但縮短了彼此的距離,也融化了內心不安的怯懦。
有時則是跟隨著心在附近隨意走走,放掉都市裏的快節奏,好好地享受獨自一人的心靈旅程。穿梭在鄉間小路,少了雜亂的思緒,普遍的厝鳥仔(麻雀)也能搖身變成五色鳥,在小溪邊和母親倚石而坐,讓清澈的溪水一同聆聽母女間久違的深層對談,而蟲鳴鳥叫則像極了青山表示歡迎的熱情招呼,隨意在低矮平房之間遊蕩,還能發現日本殖民的痕跡─鳥居。傍晚則是坐在外婆身旁,享受著晚風清拂臉頰的快意,細聽她述說著塵封已久的人生故事,若非親耳聽見,很難相信外婆走過用細竹管接鉛筆頭的艱苦年代,眼角裏外婆開設的雜貨鋪裏頭那脫落的油漆、斑駁的牆面,不禁歎出一句話來:「老了,老了,這雜貨店老了。」那外婆豈不也是老了嗎?這樣聽故事的機會還能有幾次呢?如此的天倫之樂能續多久?看似專心傾聽的我,心裏不免泛起一股酸澀,這又勾起我記憶裏的一幕,某次坐在外婆身旁看著她吃午飯,她說:「有人陪我吃飯真好。」聽起來如此平淡的語調卻道盡長久以來無人相伴的寂寞,我的腦子裏霎時之間閃過一個念頭,倘若我能常常去陪她的話該有多好?無奈因為距離、工作與課業,讓這個想法無法兌現,在這之後,我常時不時地看著頭髮花白的外婆,無非是想多留下一點在這塊為崇山擁抱之地裏的祖孫情。
隨著要北上新竹的日子慢慢接近,要和美麗的風景分別的感覺也就愈來愈明顯而強烈,或許是不甘於揮別那份得來不易的自在安適吧,走在河堤時總是想多看一點,就像是木雕師傅想將情感刻入作品裏一般,抑或者是騷人墨客滿腹的惆悵,我也想把對樂合的印象,以及外婆的和藹深深地寫進心底裏頭的一頁。燃燒稻草的灰煙在遠處田裏裊裊攀升,昏黃的暮色暈染了天野,就請那紅色的蜻蜓帶路吧,帶我去勾勒出山稜線完美的蜿蜒,帶我去捕捉花蓮獨有的氣息,即便我不是那水中撈月的青蓮居士,呼吸著這裏寧靜和樂的空氣,久而久之都會變得浪漫起來了。心恣意地馳騁在天與山的青藍色之間,細細品嘗著自由的清甜,眼簾映入鄉村獨具的那份質樸簡單,我想古人口中的小橋、流水、人家不過如此吧。城市裏絢爛的霓虹燈固然多彩而迷人,但我卻戀上這風景如畫、人情如蜜的地方,一如鳳蝶眷戀著花朵,海豚依戀著浪花。脫穀機轟轟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彷彿車站發車前的鳴笛,向這片無憂之地道別的日子終究是到來了,坐在車廂內的我那股清香的稻草味猶然依附在我的身上,不曾散去過。花蓮,地如其名,有著如蓮花般的高雅潔淨,有著樸實而平凡的幸福。
記憶裏與外婆在星夜裏盡興暢談,群山作陪的那一晚,至今仍清晰如昨日之事,永難忘懷。綠嶺綿延,小溪緩緩流動著,承載著此地許多鮮為人知的傳奇和未經發掘的美景。寶島之東自古即因山巒阻隔而給人神祕的感覺,幸有先人不計艱辛地開墾,才為福爾摩沙再添一處珍貴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