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10問蔡合城

蔡合城出生礦工家庭,曾擔任王永慶球僮,經歷中年失業負債,但憑著努力,40多歲成為「亞洲保險天王」。然而他毅然放棄事業,成立「礦工兒子教育基金會」幫助弱勢兒童,也成為首位走遍全臺監獄、育幼院的演講者。2009年,他罹患癌症末期,靠著中醫輔助、飲食作息改變,癌細胞奇蹟般消失。他將生病前後的經歷,寫成《蔡合城 癌末癌細胞不見了》一書,鼓勵癌友與家屬,不要放棄希望。


請與讀者分享你的成長過程。
我出生在基隆的小村落友蚋,一家五代都是礦工。父母在外辛苦賺錢,我五歲開始進廚房煮飯給全家人吃,六歲幫母親撿煤渣、翻臺車,更免不了到處打工。小學時,我總是挑著扁擔上學,一邊籃子放書包,另一邊裝菜,賣完菜才進教室上課。我還做過撿柴、推臺車,甚至挖墓穴等各式各樣的工作。
父親曾被礦坑落石壓成重傷,十三歲起,我就代替父親進礦坑工作。礦坑,讓我體會到什麼叫做「人間地獄」,坑裏的溫度高達四、五十度,飄散著濃濃的瓦斯臭味,最可怕的是礦坑災變頻繁,一下這位伯伯死了,一下那位叔叔走了,人命輕如草芥。
雖工作繁重,但一有空閒就會拿起書來讀,後來考上省立基隆中學,在當年的友蚋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但入學前夕,父親不幸被一群喝醉的惡霸打傷,開刀住院,家中經濟陷入空前危機。我無路可走,只好放棄學業,一度覺得一切都完了。後來,我決定發憤圖強,更努力地工作存錢、準備重考,最後考上臺北商專。


在礦坑中,有什麼難忘經歷?
民國五十八年九月十四日,我挖煤礦時突然聽到哭聲,抬頭一看,是一位歐吉桑在坑道口哭泣。他說他的太太、小孩發著高燒,卻沒錢看醫師,問我能不能幫忙?我當時沒有多想,只問他家住哪裏?出礦坑後我連忙趕去向親戚借錢,帶歐吉桑的家人去看醫師。最後,我才知道我在礦坑中遇到的歐吉桑,根本不是人,他已經過世好幾年了。後來那位歐吉桑又出現在礦坑中和我道謝,偶爾也會告訴我哪裏不能挖,否則礦坑會崩塌。我和他成為朋友,聽他說了很多人往生後的種種,讓我明白這世界上真的有因果,人要多做善事。
另一件讓我難忘的事,發生在民國六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前一天晚上,村子裏的狗都在「吹狗螺」,我心中湧現一股不好的預感。隔天我和父親一起進礦坑,忍不住告訴爸爸:「大難臨頭了,我們不要下去好不好?」父親沒有把我的話當一回事。到坑底不久,父親接到通知,村裏有人訂婚希望身兼廚師的爸爸能幫忙料理喜酒。於是我和父親又坐著臺車離開礦坑,到礦坑口,前腳才踏到地面,後腳還在臺車內,就聽到轟然巨響─礦坑崩塌了。
我和父親一起替罹難者清理屍體,那些曾和我有說有笑的叔叔伯伯,有些少了手腳、有些只剩一顆頭,有些只剩下無法辨識的屍塊……我難過又害怕,心裏卻湧現出一個深刻的體會─「萬貫家財三頓飯,千戶房屋一張床」,人生在世,就算坐擁再多榮華富貴,那又怎樣?只要能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


你在什麼機緣下,成為王永慶先生的球僮?他帶給你最大的影響是什麼?
七星礦坑發生災變後,坑道幾乎都坍塌了,我只好另尋打工機會,到臺北球場擔任球僮。當時王永慶先生每天一早就會到球場,有時天都還沒亮。他非常節儉,要求每一顆球都要撿回來,幾乎沒有人敢當他的球僮。我當時年紀輕、膽子大,便接下了這重責大任,一做就是五年。
王永慶先生雖然一顆新臺幣二十元的球都捨不得丟,卻對人相當慷慨,給小費動輒五十元、一百元。後來我才明白,王先生不是「小氣」,而是秉持著「不要浪費」的信念生活。王先生也非常體貼,知道我上課快來不及了,就會停止打球,催促我快點到學校。我從王永慶先生身上,看到了成功者的風範,相信如果仿效他的精神,即使不能成為企業家,也能闖出一番成就。後來我插班考大學、出國進修、考上會計師、投身保險業,成為「亞洲保險天王」……王永慶先生的話始終都在我的心中:「要上進,不要浪費生命。」


你的人生曲折又傳奇,一路走來,最大的感觸是什麼?
我四處演講,替讀者簽書時,總會簽上「心法」兩個字;我寫的任何一本書,都是在強調「萬法唯心造」的道理。一個人,最重要的就是「心」,也就是念頭。一件事,你做或不做,都是念頭。可惜的是,許多人一生都沒有找到自己的「心」,因為找不到,所以也錯失了修正自己的機會。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社會上自私自利的人比比皆是,願意助人為善的人卻不是那麼多。


為什麼你會成立「礦工兒子教育基金會」?
二十多年前,有一次我經過一間育幼院,看到幾百個孩子哭哭啼啼,正被拖上車子。我好奇地問這是怎麼一回事?院長說,這間育幼院原本是由一位企業家資助,但企業家過世了,他的子女不願再繼續出資,育幼院只好關門,所有孩子們必須分送到不同的育幼院安置。看了那些哭泣的孩子,我心裏很難過,發誓有一天,一定要協助所有育幼院的小朋友。民國九十二年,我和張東秀一起成立了「礦工兒子基金會」,是全臺灣唯一針對育幼院院童頒發獎學金的基金會。除了募款,我更想認識、了解這些孩子,所以時常到育幼院和孩子們相處,希望自己的故事,可以帶給他們激勵。
基金會的知名度不高,全靠各界捐款,運作相當辛苦。但十多年來,看著育幼院的孩子慢慢長大,還有孩子靠著獎學金,一路讀到臺大研究所,就是最讓我感到欣慰的時候,也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下去。


是什麼機緣,促使你走訪全臺六十五間監獄?
大約在三十年前我曾受邀演講,內容大致是講述我成長的過程和奮鬥。沒想到,這捲錄音帶被人錄下,從此在臺灣流傳,甚至散布到海外。二十年後,錄音帶傳到監獄裏,國防部北區軍事看守所於是請我去演講。在這裏,我遇到一個年輕人,他曾是國立大學的學生,卻因為當兵時缺錢,搶了新臺幣一千元,被判刑兩年半。我心裏很感歎,發願走遍全臺灣的監獄,對受刑人演講。說實話,監獄中真正願意檢討自己的人並不多,但只要有一個人因為我的演講而悔過,社會就會多一個好人、少一個壞人。


你曾罹患多發性骨髓瘤末期,你是如何面對疾病的?
民國九十八年我的身體突然異常痠痛,到醫院檢查,發現我罹患了多發性骨髓瘤末期。這是一種罕見的癌症,醫師告訴我,臺灣只有三百多個案例,但沒有一個人存活下來。接著開始一連串服藥、化療、換骨髓……等痛苦的療程。
從小為生存奮鬥,成年為工作和基金會打拚,好幾年來每天只睡三個小時。這麼對待身體五十幾年,老天讓我活到現在,已是萬幸了。所以,知道自己罹患癌症,我其實很冷靜,從病初到病癒,心態也沒有太大的改變─我把癌症當成「癌菩薩」,我心裏不斷懺悔,祈求他給我改過的機會。手術後,我一度呼吸停止,只剩微弱的脈搏。知道自己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我心裏忍不住想:「基金會馬上又要發獎學金了,我卻還沒有開始募款。如果我走了,這些孩子該怎麼辦?」這個念頭,讓我奇蹟似地甦醒了。人間、地府走一趟,我更清楚這一生為何而來,也相信老天不是讓我「白白活著」,他交付給我的使命,我一定要用剩下的生命,盡力完成。


你提醒所有患者在進行治療時,一定要保持清醒意志,這是為什麼?
當時我要吃許多藥,光是類固醇,一天就要吃三十幾顆,身體怎麼受得了?醫院幫我安排九十幾次化療,才進行三十一次,我就感覺自己愈來愈虛弱,病還沒醫好,我恐怕會先死在醫院裏,那麼,這化療真的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嗎?所謂「保持清醒意志」,不是要我們自作主張,畢竟醫師的專業也非常重要。只是,病人不能完全沒有定見,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生病的人,如果自己很清楚該怎麼走這條路、怎麼接受治療,活路就會在我們面前出現。


你未來有什麼公益計畫?
我的下個願望是走遍全臺灣的醫院,希望更多癌症病友和家屬聽到我的親身經歷,把癌症當成「癌菩薩」、「癌天使」。面對癌症,恐懼是沒有用的,也不用抱著置癌細胞於死地的想法。先接受生病的事實,然後放下它;放下了之後,才有再生的機會。


你心中最幸福的片刻是什麼?
現在的每個時刻,都是我的幸福片刻。我尤其珍惜自己能夠幫助別人的時刻,多年來投入公益領域,讓我充分體認到什麼叫「施比受更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