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義書摘:活著離開醫院

蔡合城與「癌菩薩」的溝通過程
蔡合城一生精彩而曲折,經歷窮苦、各種工作的磨練,甚至得到保險天王的美名,卻毅然放下如日中天的事業,全心投入「礦工兒子教育基金會」活動。長期為工作、基金會努力的蔡合城,反而忽視身體給與的警訊,在2009年,檢查出罹患多發性骨髓瘤末期,他驚覺與身體對話的重要,故徹底放下壓力、工作,回歸簡單且平淡的生活,度過「癌末」這道難關。
蔡合城將他傳奇的一生寫成這本新書《蔡合城 癌末癌細胞不見了》(蔡合城、張東秀口述,吳思瑩執筆,臺北原水出版),講義摘出其中一章,與讀者分享。

人在面臨生死交關時,最能看出這個人的修為。
一九八四年時,「死亡」曾經在我面前顯現─當時我搭飛機飛往紐約,一坐下向空服員要張毯子,就開始打坐誦經。二十小時的飛航,很多人腰痠背痛,動來動去,整個人像被綁在椅子上一樣度日如年,而我的二十小時就像一分鐘那麼輕鬆自在。快飛抵紐約時遇上大亂流,頓時所有行李都從行李艙掉下來,雖然空服員趕快安撫大家,但三百多位乘客哭喊成一團,只有我不為所動,口持觀音大士真言,耳邊迴盪著恐懼死亡的慘叫聲。直到飛機安然降落時,我都繼續打坐誦經。到了機場,同班飛機的乘客都問我為何一點也不驚慌?我說我睡著了,連在這種關卡我都能置死生於度外,發現罹患癌症後,我跟癌菩薩溝通,相信一定可以活著走出醫院。
很多人重病住院後,腦子裏總想到「可能走不出去了」,這皆是人之常情。我在醫院時,半夜十一點多,隔壁床有人哭了;兩、三天後又傳來抽泣的聲音,表示又有人離開人世了。「下一個會不會是我?」很多病人看到隔壁床蓋上白布推走,一定都會浮現這樣的想法。
當你想像下一個吐出最後一口氣的人是自己,會不會恐懼?會不會不甘願?我想告訴大家,培養自己的勇氣和意志力,就是跟癌菩薩溝通的步驟,一步一步踏進去,沒堅持到最後一刻,便沒有本事面對這場奮戰。
我五月六日住院,六月初出院,回家之後仍遵照醫師指示,每周按時回去做化療。我很慶幸能夠出院,於是,更積極尋求輔助治療,去找幫助岳父中風後復健成功的中醫師。
到了中醫師那裏,醫師幫我把脈,一摸耳朵就說:「你全身都是癌細胞。」他要我有信心,每周至少去針灸兩到三次。半年後,醫師告訴我:「蔡先生,你的癌細胞少一點了。」我回醫院檢查,一抽骨髓,癌細胞真的只剩百分之十。
除了針灸輔助治療,我的生活和生病前相比,有了一百八十度改變。為了徹底放下壓力、工作,我遠離臺北,搬回基隆山上老家,跟母親同住。就和住在病房裏一樣,這段時間我依然持續跟癌菩薩溝通。
每天清晨我四、五點就起床爬山,雖然雙腿不是很有力氣,但一邊走上坡,一邊感謝眾生菩薩讓我多活一天。幾個月後,檢查結果顯示癌細胞剩百分之一,再沒多久,癌細胞變零。
這段山居歲月持續一年,當時我有個念頭,就算要離開人世也不要在臺北,雖然我不敢讓母親知道我罹患癌症,但最起碼在人生最後階段陪著母親。在鄉下,物質生活和都市沒得比,空氣、綠意、寧靜卻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在老家的菜市場買菜,發現菜葉都破破爛爛,因為沒有灑農藥,看那些七、八十歲身體都還很健康的老農夫,就明白吃這些食物才是真正的養生之道。活到六十歲,重新回到生長的家鄉,才悟到「得失在一念之間」。只要能看淡財富,人生就不一樣。跟母親一起在山上的日子,七、八點鐘大家就關門睡覺,這對忙碌的都市人來說是多麼奢侈。從前我沒有福報過這種日子,忙著賺錢忙著事業,大病一場才發現呼吸清新的空氣多珍貴。
人的心境會跟環境成正比,呼吸到舒服的空氣,心情就自在快樂,自然而然不會想到工作,不會想到錢,完全跟大自然融合在一塊。所以我奉勸大家,如果平日生活在都市忙忙碌碌,一旦生重病就要遠離塵囂,到了鄉間,芬多精充滿空氣,無形中會提昇免疫系統。
平常我們吃餐廳煮出來的菜,都不知道有沒有洗乾淨,或者加了什麼化學原料,過去幾十年統統吃下肚了,但在鄉下,竹筍是當場從泥土裏割下來,清淡烹煮就很好吃。如此自然的飲食,也是我生病後才有福氣咀嚼的菜根香。
我幾十年在臺北打拚,沈迷都市繁華,應酬去吃好東西,渴了就到便利商店買飲料,和大家一樣。但其實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些經過化學調配的飲食,對身體一點好處都沒有。養病時,光是呼吸到新鮮空氣,就知道生活品質落差很大。回想這大半生,就算得到了財富事業,就算正值人生頂峰,一旦失去健康,一切都是零。
環境真的會帶來新思維,若不是離開醫院去鄉下住兩年,三餐吃的是沒有經過油、鹽、味精調味的食物,不再讓食物來污染身體,再加上晨起運動,時時打坐誦經,並且存著孝順、感恩的心,我的身體不會這麼快好。
不過,閒雲野鶴的日子也不是想像中的舒適。山上環境很原始自然,稍微站定不動,蚊子就叮了好幾包;因為身體免疫力差,風一吹,打個噴嚏,鼻涕就流不停。但是,比起住院,在山上的生活,已經像在天堂一樣了。對我來說,出院後不管什麼事,我都視為正面的挑戰,告訴自己一定要走向健康,把被蹧蹋很久的身體,從不健康的狀態調理出來。如果當時出院後沒有念頭一轉,馬上回基隆老家調養,並同時照顧、孝順媽媽,就不會有這個調整的機會。人真的要順勢順意,歡喜承受,不要身體在這,心卻待不住。
人若對於所處的環境、所面對的難關總是抱持叛逆反抗的心,這也是一種負面思想。當負面的心念減少,漸漸都是正面想法時,面對魔鬼考驗就會一關關過。命撿回來,我整個人想法都不一樣了─不要讓自己太勞累,多了解自己的身體,要跟身體溝通,想辦法解決。不但想法改變,生活更要徹底改變,不要重蹈覆轍,不要像以前一樣,沒有日夜之分。生了重病,只要肯大徹大悟,我相信上天會給機會的。
面對失敗的時候,不二法門就是正面思考。不怨天尤人,不抱怨連連,對自己說:「過去蹧蹋身體,這是我應該面對的。」如果真心接受現況,就會改變所有食衣住行育樂的習性,一改變就不一樣,慢慢就拿回一點康復的機會。只要徹底從心出發,全身氣色也會跟著改觀,一個個部門一點點好起來。等到自己也感覺到老天給你一個機會找回健康,就不能再蹧蹋它。這個改變就像一個人坐過牢,做過壞事,服刑後能大徹大悟,出獄後就是一個新生命了。生病的人倘若跟放下屠刀的人一樣悟得到,時時心存懺悔,認真善待身體:「沒有讓你休息,都是我的錯。」也就能扭轉奇蹟。
談了這麼多,都是我自己深刻的反省。在我身上應驗了,一定要體認惡果是自己種下的,因此變成傷痕累累的自己,所以除了懺悔,沒有其他辦法。但這何嘗不是一個難得的契機?一生能有幾次好運,可以換個角度看自己?假如能好好珍惜現在這殘缺不全的身體,順應它的變化,不能讓它跟以前一樣,承受那麼大壓力和傷害,不也就是另一種重生嗎?
還有一點非常重要,就是意志力。我回到老家跟母親一起生活,沒有興起回都市的念頭,在心理和身體上都徹底放下,金錢、事業都視如浮雲。這些日子是我半輩子以來沒擁有過的清閒自在,所以我很珍惜當下,一分一秒面對、感受。
每天天還沒亮就起床爬山,晚餐用畢,誦經結束就睡覺;而當人的身心都回復到最單純的狀態時,看世界的眼光也更能明心見性,因為心境都已經和自然融合在一塊兒。我爬山時都會看到一棵樹齡有二、三十年的大樹,赤裸裸地,只有一層樹皮保護,卻屹立不搖。在這片山上的樹,大部分都是健康生長沒有生病的,它們吸收大自然的空氣,涵養大自然的雨水,就能枝繁葉茂,綠油油一片。我突然領悟:「人比一棵樹還不如。」
我衷心地想跟大家分享:今天過了還有明天,不要沈迷是是非非,二十四小時都要正面思考。像我日復一日,為了補償對身體的虧欠,繼續走一樣的路,再虛弱都要爬這座山,每走一步,就念一聲「阿彌陀佛」,心是自在無罣礙的,完全忘了自己是癌症末期的病人。走著走著,看到鳥兒飛過去,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多麼自由自在,但身為人的我們,卻一點都不自在。我們為了工作、為了賺錢,不能從心所欲,回歸自然,連一隻鳥都不如。
這段時間,我總算徹底擺脫栽進工作的日子,能看到大自然無言的境界,就是最大收穫。如果願意張開心眼,愈是看到大自然的變化與偉大,愈是感受自己真的不如眼前的一切。我時常在想:「人若能融入大自然生態,還會執著生生死死嗎?」樹枝發芽、生長,最後葉落腐爛,什麼都不見了,這就是生命的常態。人如果沒有體悟到生命就像自然的改變,卻還是故步自封,執著計較,老天爺不會給你機會。
我搬回山上老家,除了母親以外,沒什麼人可以講話,走出去就跟鳥跟樹講話,如果是以前生活在臺北,大概會被當成精神病患吧。所以啊,「放下再生」,的確有它的道理存在,所有長壽村都是在鄉野之間,愈是沒有人類認定的進步文明,愈不繁華,人就愈少生病。
壽命長短和食衣住行育樂的形態有關係,很多都市人不願意放棄眼前擁有的一切。有人家裏有傭人伺候,晚上談生意泡酒廊,總是喝得醉醺醺,白天起不來,等到有一天中風都沒有感覺。這都是因為自己的墮落,被既有的思維困住,沒有人害你。
亞都麗緻總裁嚴長壽離開臺北移居臺東,真的有智慧。因為生了病之後,他有新的想法,假若沒有想法,就不能徹底改變環境,讓生命藉助自然的力量延續下去。


監獄和流浪狗
十多年前,我和東東(張東秀,礦工兒子教育基金會執行長)發了比登天還難的念頭願力─用十年時間走完六十五個監獄。這個願力,讓法務部長讚歎,「自臺灣光復以來,只有你們完成這個紀錄,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確,在沒有講師費用,無償無報酬的景況下,去演講一天可以當做是愛心服務,持續做一年就很有毅力了,但竟然能連續十五年沒有間斷?這樣的笨蛋真是世間少有。我們得到很多受刑人的善意回饋,他們說:「蔡老師你的演講可以讓人改變向上,很多實證打進我們心坎。」如果我的話語有力量讓受刑人不再做壞事,決心重新做人,這就是讓他們了解最可貴的因果循環。
為我針灸的黃醫師,夫妻倆收養了五隻流浪狗,對他們來說,就像五個很懂事的小孩子。看到貓狗、動物的行為,我們會發現畜生也在修行,而到底人跟畜生有什麼不同?以前基隆老家有一隻狗,叫做吉米,養了十五年,跟我們的感情就像家人一樣,只要我一走出礦坑,就看見牠在等我,陪我走回家。吉米有一個神奇的本領,不知道是不是菩薩告訴牠有人需要幫助?每天竟然會走兩、三公里,去幫受傷的人舔傷口,沒有一天中斷,直到這個人痊癒為止。到吉米老死時,村裏鄰居們哭了好久,因為牠已經是我們心中的神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