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貓情事

歲月悠悠,光陰長廊那一端的味道,至今依然清晰

《在旅行的路上:寶島之美創作大賞》
財團法人昇恒昌基金會編著‧日月文化出版

在鄉下,時光總是以簌簌作響的腳步聲掠過每一吋土地,冬天還沒睡醒,溪岸邊的新綠就悄悄野蕩起來。等不及夏天,孩童便捲起褲管,涉溪到對岸阿麟伯家偷摘蓮霧,買烤番薯、烤玉米,或是採一大把蕨貓回家。
曾經,在不上學的時候,玩著玩著玩夠了,看著自家屋頂煙囪升起裊裊白煙,突然興起一個念頭──到對面溪岸邊採一大把蕨貓,給母親一個驚喜。
第一次採蕨貓時,以為粗莖大葉肥壯最好。採回家時,母親一看,笑著說:「傻孩子,蕨貓的捲鬚舒開了表示太老,瘦小的才好吃。」
「你看,葉隙間有蜘蛛網。」
「你看,這裏躲著小蝸牛。」
「採回家的蕨貓都要清洗乾淨,免得吃了嘴巴破皮。」
那個傍晚,我和母親一起蹲在地上,她滿臉笑容,邊說邊掐斷一截截粗梗。勉強去蕪存菁,洗淨汆燙後,和著祖母最愛吃的酸菜、辣椒,大火快炒。看著母親翻炒自己親手採摘的菜,心中溢躍著一種喜悅的成就感。
歲月悠悠,光陰長廊那一端的味道,至今依然清晰。
我扒了幾口豬油拌飯後,帶回家的菜穫,才咬噬兩三口,齒間隨即滑出黏膩的汁液,接著,一股強烈的澀味,彷彿要刮除舌頭上的味蕾般,不一會兒光景,昏黃的燈泡下多出一撮慘綠的乾草。
「呵呵……蕨貓要採年輕的,手指一掐即斷的嫩莖,才好吃,下次就知曉了,」祖母笑著說。
回憶過往,蕨貓輕易就可找得到,母親大可將我採回家的棄置牆角,要我再跑幾步路,重新採擷就可以了,但母親並未嫌棄,明知烹煮後不好入口,卻照樣翻炒上桌。
年齡漸長,逐漸發現意義往往大於事物本身。成長過程中,母親從未叨念過我地掃不乾淨、碗盤留有殘渣,或衣服摺不漂亮等等,乃至現在,吃了我燒的菜,一定「好吃!好吃!」讚美一番。這就是母親,向來慈愛,處事柔軟。
記憶中,祖母到溪邊浣洗衣服,回家後,有時手邊就多了一把蕨貓,以便中午或晚上家人佐餐用。我去採蕨,往往是一時的意念,通常是好玩,有時也天真地想幫母親省一頓菜錢。免費的蕨貓,是家裏最常出現桌上的菜肴,我生性好餵養,從不懂什麼叫做「倒胃口」。許是貧困的關係,不知不覺中,人的舌頭更懂得安定自在,對飲食,自然也學會了寬容。
採蕨貓的確切年歲,已記不得了,只記得都在小學時光。
一個初夏黃昏,當村厝裏的孩童在禾埕玩踢鐵罐,在溪邊釣魚、和水牛一起泡澡時,我沒來由地興起一個偉大的夢想─採一大盆蕨貓,抽幾根乾稻草捆好,送到市場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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