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冰山崩塌現場死裏逃生

二○○九年十月,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結合國內研究團隊登上破冰船「雪龍號」前進南極,進行為期五個月、也是臺灣科學界第一次的南極科學研究計畫。《零下任務》(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著,臺北時報出版)忠實的記錄這一百五十天的考察過程與成果,其特殊的生活經歷與冒險旅程也都在書中一一呈現。講義特摘一段研究員歷經的冰山驚險經驗,並期許此文能帶來對環境的省思

冬季過後,隨著南極永晝日漸到來,海水溫度逐日升高,中山站(南極東側沿海的考察站)沿海原先凍結不動的厚冰開始蠢蠢欲動。
這片綿延數千公里的厚冰,其中一小區塊便是雪龍號奮力突破的中山站外緣海冰。雪龍號卸貨工作接近尾聲時,海面冰情愈來愈不穩定,所幸這次卸貨工作相當順利,沒發生什麼意外,最後只剩把載運來的發電用燃油送入站區,二十六次中山站度夏考察隊的運補作業便宣告完成。
雪龍號採用的油料運補,是由一段段小管子串接成長達數公里的輸油管遞送。一段段長兩百公尺、直徑二點五英吋的黑色油管,成堆置放在碼頭旁的巨石堆上,油料需運上站時,就把油管串接起來。油管看似細長,仍需要二十多個人合力才抬得動,搬運中的油管遠遠看來有如一群人在冰上舞龍。
搬油管的這天早上,天空灰濛濛的,戶外偶爾飄著細雪。我本以為搬運油管是在站區一旁的黃泥地,直到離開站區到達冰面時,口袋裏遍尋不到墨鏡,才發現事態嚴重。當時雖是陰天,但在雪地上活動仍然極為刺眼,在這種環境下工作容易導致雪盲症。
我儘可能瞇著雙眼,但後來發現眼球愈來愈不舒服。中午回到站區,一進室內,我整個人呆住了,周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用極慢的速度摸回寢室欲取出墨鏡,但完全看不見走道紙箱子內擺放的物品。回到寢室,我將燈及門全關上,小房間成了暗室,一個人靜靜地閉眼休息。大約十五分鐘後張開眼睛,視力才稍稍恢復。「雪盲」是視網膜長期受到雪地上的大量反射光照,進而引發的暫時性失明現象。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那段時間雖歷時不久,但當下卻感到非常恐懼。有了這次短暫但可怕的雪盲經驗後,我在南極出戶外的第一件事便是戴上墨鏡,保護眼睛。
抵達中山站後,隊友們紛紛著手各自的考察工作,我開始擔憂如何在這全都是冰、不見海水的南極冰面,展開水生物的樣品採集作業。我猜不透這片廣闊冰面下方,除了海豹、企鵝穿梭其間,還住著何種奇特生物。
正為採樣工作一籌莫展,隊友陳遠嶸走進寢室,劈頭直問我想不想釣魚。他說下午看見有位船員在小冰裂縫橋附近釣了半桶魚,趁著天色明亮,邀我一起去釣魚。一聽到遠嶸說有半桶魚,我欣喜若狂,隨即拋下手邊工作,備妥釣具準備前去。我完全料想不到,未來不到一小時的時間裏,我們兩人將面臨山崩地裂、生死交關的驚恐場面。
我們向站長及站上報務房報備,傍晚七點十分兩人徒步走出中山站生活棟。借了一支小無線電放在雪地衣胸前的大口袋,興奮地提著釣具出發,估計從站區走到可以釣魚的小冰裂縫,至少須花費半個小時。
來自福建的遠嶸能講閩南話,我們不用普通話交談時,其他隊友無法得知我們在說什麼。南極海冰上,操著閩南家鄉話的兩個大男生,就這麼無所不談、暢所欲言地閒聊著。走著走著,懷裏的無線電也不定時傳來雪龍號與站上報務房的通話。
無線電傳來一段對話,提到大冰裂縫附近已裂開有一公尺寬,大型機具無法通行,小車及行人尚能勉強由木板便橋通過。船上與岸上雙方達成協議,要求所有人不能隨意通過大冰裂縫橋。我們前去的地方是小冰裂縫,距離大冰裂縫橋還有一段路程,兩人當下並不以為意。
七點二十分,我們走出海岸線來到冰面後不久,傳來引擎聲響。原來站上派出隊友小謝騎著沙灘車前來檢視大冰裂縫橋附近的冰情,看看是否會影響才剛鋪設完成的輸油管線。由於順路,小謝讓我們搭便車。
七點二十五分左右,三人到達了小冰裂縫橋,小謝停車檢視油管,之後便朝更外面的大冰裂縫橋方向駛去。我及遠嶸兩人沿著長長的小冰裂縫往天鵝嶺方向走,就在距離下車地點約三十公尺,找到稍早釣到半桶魚的那位船員插竿留下的標記,我們立刻拿出用具準備釣魚。冰上釣魚就是要找到較寬的冰裂縫,不過由於縫隙是由大片冰面相互對夾而成,曾發生冰面錯動,因此裂縫裏盡是冰砂狀的小碎冰。
我們綁好釣鈎並掛上餌料,不料帶來的鉛塊都太小,鉛塊連同釣餌就直接卡在冰縫的冰砂之上。首次冰上釣魚,居然出現這麼好笑的窘況。遠嶸想了想,隨手拿起一旁的木桿攪和了冰縫裏的小碎冰。木桿拉出後,果然冰砂變得稀薄,再放入釣線組,鉛塊拖著餌開始往下沈。
冰裂縫一旁的冰面厚度估計一點五公尺左右,這是先前隊員們在大片冰面鑽取冰芯得出的平均值。眼前冰溝裏的碎冰砂,深度最少有一公尺以上。我用遠嶸攪冰的方法試了一下,雖然鉛塊順利穿過冰砂層,但是我的釣線似乎不夠長,將近三十公尺長的釣線居然還碰不到水底。當下我決定更換位置,沿著冰裂縫往岸邊延伸的方向行走,另尋其他裂隙。
我在距離遠嶸約二十公尺處,找到另一處更大的冰裂縫,整理好釣線,再次攪完碎冰後,魚線順利往下沈,此刻遠嶸興奮大叫:「感覺有魚在拉釣餌了。」接著又喊著:「看到魚了,魚追上來了。」此刻我欣慰地想著,在中山站第一件極地生物樣品即將入袋了,猜想著這裏的魚有多大隻、長什麼模樣時,我也感覺到手上線頭另一端的鉛錘終於沈到海底了。
七點四十分左右,此時戶外仍很明亮,有如臺灣午後四、五點鐘。就在遠嶸仍與極地冰魚搏鬥時,我聽到一陣很奇怪的低沈聲響,一種帶有震撼力的低頻氣爆聲持續低吼著,卻不知從何而來。
我好奇地抬頭一看,眼前除了一座雙峰形小冰山外,還有另一座噸位更龐大的冰山,這座大冰山距離我們約兩公里遠。令人驚訝的是,遠處那座冰山正緩緩傾倒。
冰山體積其實九成都潛藏在水底,平常見到的冰山只是微微露出上端一小部分,所以才有「冰山一角」這句成語。這座遠比雪龍號還大百倍的龐然巨物,居然整座都在移動,這種景象真是難得一見。我一心一意觀看冰山傾倒坍塌的奇景,完全沒有半點危機意識,我叫遠嶸暫時先別理會那條魚了,快過來我這邊欣賞冰山翻動的美景。
遠嶸和我都看傻了眼,直說壯觀,還彼此問了問:「有沒有帶相機?」冰山翻動時,在如此遙遠的距離卻有近在咫尺的視覺臨場感,加上雄渾沈悶的氣音環繞,震懾之餘,我們只能無言以對的傻笑,默默享受大自然精彩的演出。
聚精會神觀賞的時間不到一分鐘,我覺得不對勁,因為面前的冰裂隙開始錯動,就連身旁的浮冰以及所站的冰面也開始搖晃,才意識到大難臨頭了。遠嶸也知道大事不妙,他說:「雪龍號不是剛好在那附近嗎?搞不好已經遭受波及。」
此時,無線話機傳來雪龍號對中山站的呼叫聲:「中山─中山─雪龍呼叫,目前有一座巨大冰山在翻動,在坍塌,請所有人員馬上離開冰面,馬上離開冰面。」
直覺有一陣排山倒海的巨浪或海嘯即將來臨,死神正步步逼近我們。我在第二線,小謝的四輪車仍在大冰裂縫橋的第一線,我心想死定了。眼看命在旦夕,遠嶸居然還跑回去收釣線組。看著眼前冰裂縫愈來愈寬闊,我直喊:「你別收線了,別拿了,快跑,快逃命吧。」
冰面上猶如發生強烈地震,誰也無法保證下一秒鐘腳下的浮冰不會破裂,或者突如其來的巨冰將把我們壓得粉身碎骨,葬入冰冷的海裏。我們正躊躇該逃往何處時,沒幾秒鐘冰面又一陣劇烈晃動,而且震度愈來愈大了。看著從小冰裂縫橋延伸而來的裂縫有些正被劇烈拉扯,有些誇張地被壓縮,並且凸了上來,眼前冰山倒,腳下冰面裂,「山崩地裂」正立體實境呈現。
耳邊及腳下不停傳來冰塊錯動的聲響與陣陣震波,嚇得我魂飛魄散,心想為了採集幾隻南極生物樣本,小命都快不保了,我的眼角便不由得泛出淚水……說時遲那時快,小謝駕駛的沙灘車飛衝回來,他大聲叫我們趕快跑回剛下車的小冰裂縫橋附近。
見到小謝的當下,腦中思緒非常紊亂,本以為他在大冰裂縫橋那端應該早受到波及,再也回不來了,沒想到他還能前來搭救我們。我和遠嶸奮力狂奔。小謝似乎也快等不及了,他拉高嗓門,狂喊:「動作快!動作快!」他手裏緊握著油門,等我們一上車,便加足馬力驅車逃命。
我使出全力跑向沙灘車,但在濕滑冰面上,不到一百公尺遠的路程一連跌了好幾次跤,才終於狼狽爬上車。氣喘吁吁往後一望,估計遠嶸幾秒內也會上車,令我非常訝異的是遠嶸手裏居然還緊握著收好的釣線,絲毫沒有要鬆手的意思,就像人在溺水時,雙手會不自覺緊緊抓住任何東西那般緊張。
沙灘車剛駛過的小冰裂縫橋面,許多原先鋪設在橋面的木板已落入仍不停加寬的的冰溝裏。看著小冰裂縫開口愈來愈大,小謝加足油門的那一剎那,我們三人都很懷疑自己能否安全回到站上。
小謝加足油門不放,引擎馬力全開,全速衝回中山站,途中冰面仍持續狂震,致命裂縫的摩擦聲也不曾間斷。明知有人隨時可能被甩出四輪車,小謝仍一路狂飆,只想儘快離開冰面。
返抵站區最後一塊冰面前,海岸與冰面交錯處的水位仍不斷上升湧動著,還好人車已返回岸邊,不致有落海的生命危險。我們一踏上了黃泥地,感到萬分慶幸,也才有「活著」的真實感。回想剛才那一幕,不敢相信自己及兩位夥伴能夠從死裏逃生。
之前雖曾聽聞冰裂縫很可怕,但萬萬沒想到遭遇這次南極卸貨任務中規模最大的一次冰山崩塌事件。二○○八年底恆春大地震,我和學弟在第一時間想逃出室內,卻被一道大型鐵網門所困,當晚嚇了約兩分鐘。這一次南極的冰山崩塌事件,我覺得在時間上、視覺上、聽覺上及震撼力上,都遠比恆春大地震可怕上百倍。
回到中山站,所有人都安心了,站長告知全隊不可再接近冰面,否則嚴懲。我跟遠嶸告訴隊友剛才遇到的驚險經歷後,他們都說第一次來南極,即遭逢這麼難得、萬中選一的「慘遇」,比很多隊員都「幸運」。
「幸運」這個字眼想想也相當恰當,要是我們動作再慢一點,很可能早葬身海冰之中。真是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