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考生妙事多

我高喊:「我沒有作弊!」

大學指考剛結束,不禁讓在下想起民國六十六年七月一日、二日的大考。
敝人讀的是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小鎮高中,每年全校應屆考上大學的畢業生,不及百分之五,而我在校三次模擬考的成績,最高也只有三百分(總分為六百分),離最低錄取標準還差四十多分,所以一心志在軍校聯招。
首日大考,我抱著輕鬆的心情上陣(反正沒指望)。第一節考國文,看到作文題目為〈一本書的啟示〉,當場傻眼。父母雖非文盲,但也非愛書人,家中無一本藏書(教科書除外),本人也從未到學校圖書館借過書。咬著筆桿,思之再三,猛然憶起高三時上過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內有《論語》一書之部分內容,因而當下便決定寫《論語》一書,並將其中的幾句佳言引用及引申,愈寫愈心虛。如孔子仍在世上,必會吹鬍子瞪眼地訓斥筆者:「孺子不可教也。」
考完後和同學們討論,才知他們寫的大都是《汪洋中的一條船》、《國父傳》、《七俠五義》之類的書,對在下可是聞所未聞之「天書」。唉,書到用時方恨少。不,應是方恨無。正難過之際,忽見母親吃力地走上階梯(她幼時曾纏足多年,腳掌小如三寸金蓮),我立刻趨前扶住她。母親遞上一個裝有三瓶果汁的塑膠袋,說:「天氣熱,喝些果汁好解渴。」說完,就邁著小小的腳步,走回三公里外小小的家了。對母親而言,那可真是一段漫長的天涯路啊。
慈母之愛心豈能不顧,加上天氣的確悶熱,於是一口氣喝了兩瓶果汁,真過癮。
下一節考英文,約莫過了四十分鐘,我開始坐立難安,終究忍無可忍舉手,拜託監考老師讓我上廁所。其中一位較年輕的老師,以銳利的眼神看著我,想來是怕我耍詐。「拜託啦,快要尿到褲子了,」我幾乎是以哭調哀求著。他只得無奈地陪公子上廁所,一肚子的甜水終於有了歸宿。解放後,在下居然悠哉的慢慢走著,不時觀看一下其他教室的考生,正緊張兮兮地振筆疾書。「還不用跑的?」一旁的老師好心但沒好氣地說,這才想起還有好多題目未寫,乃衝回教室,埋首答題,待鈴聲響起,只能和未寫到的五題說拜拜了。
次日第一節考數學,此乃文組考生之最痛,而我則是痛上加痛,因為高三的學期成績只有三十分,處在留級邊緣,幸好補考後勉強及格,其實應是好心的數學老師放我一馬,否則六十分對我來說,實為一天文數字。
該年之數學題超難,高標只有二十分左右,低標大約是十二分。我認真地看著每題的國字及阿拉伯數字,字字皆懂,但組合成句子後,就完全不知所云了。只好大筆一揮,我猜我猜我猜猜猜,居然還有一點五六分,可見有猜到幾題,但倒扣後就所剩無幾了。
下午考三民主義,跟選擇題奮鬥完,這才驚覺還有兩題申論題,而不成材的我只帶一個橡皮擦與一枝2B鉛筆,未帶原子筆(忘了有申論題)。情急之下,猛向坐在隔壁的同學小陳擠眉弄眼,想要向他借原子筆(他是個細心的人,不但手握一枝原子筆,桌上還放了一枝備用,連橡皮擦及鉛筆也都是雙份)。沒料到他竟怒目以對,並以左手遮住答案卡。搞什麼嘛,你老兄在校的成績比我還爛,還以為在下想偷看,真是太抬舉自己了。
我的小動作,吸引前一日陪在下上廁所的老師走來。慘了,莫非他也誤認我圖謀不軌?於是高喊:「我沒有作弊!」說完,瞧見他襯衫口袋上插著一枝原子筆,如獲至寶,遂開口借筆。也許是怕白目的我干擾考場秩序,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遞上筆來,讓我及時寫完那兩題。
鐘聲響起,筆者有如脫韁野馬般的飛奔回家,快跑到家時才想起忘記還筆,只好留下當紀念品了。
信不信由你,在下居然考了四百多分,一舉考上公立大學,連我也不敢置信。有些同學向大考中心申請複查分數,我可不敢跟進,因為我懷疑可能是電腦當機,而多算了一百多分,如果跟進複查,說不定變成落榜生。
師長及同學們皆稱我為大黑馬。大一時,校方還邀敝人回母校演講,向學弟、學妹們分享致勝祕訣。看著臺下如雲的美少女,目光全都投向在下(想當年在校時,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真是感慨萬千),內心不禁有些得意忘形,於是大放厥詞。詳細內容已不記得,只記得其中三點:一、飲料不要喝太多,原子筆一定要帶。二、模擬考不準,就算考不好也沒關係。三、數學題就算請老師來考,也不見得拿高分,實在太難,不如放棄,全力拚其他容易拿分的科目。演講完,在下志得意滿地回座時,卻見臺上坐著的校長、主任及老師們,個個若有所思,面色凝重地瞪著在下。一股寒氣自心底升起,自問:「我說錯什麼了嗎?」

本文作者為退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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