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著驢車去新疆

作者是香港青年,曾嘗試背包、單車、徒步和乘車方式旅行。他突發奇想,在新疆買了一頭毛驢,打算騎驢車旅行,展開了一段人驢相伴的奇幻冒險旅程。一個人,一頭驢,七十五天橫越新疆一千四百公里的路程,變成了一本新書《趕著驢車去新疆》(臺北遠流出版)。作者說:「若我怕被嘲笑,或被這些過客的一、兩句話嚇怕,我的人生裏會缺少這一趟永誌難忘的旅程,也不會遇上Pierre這一頭獨一無二的小黑驢。」
講義特摘書中一段暴風雪的驚險過程,展現了人與動物,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動人情懷

刮起暴風雪
我和我的驢子Pierre深入天山山區,感覺天氣愈來愈不對勁。太陽已經藏在雲彩後面兩天,天色一日比一日灰暗,雲層厚得像棉被一樣,重得快要垮下來。我們走著走著,綿綿細雨開始打在我臉上。迎面而來的司機看到我趕驢車出行,也不忘搖下車窗,告訴我前方的天氣資訊,他提醒我:「現在山頂已經開始下大雪,積雪愈來愈厚,你一定要趁天氣進一步惡化前翻過最高點,下山到天氣較穩定的地方去。」我連番感謝他為我帶來這重要的資訊,並追問道:「還要走多遠才能到達最高點?」他回答:「再多走十幾公里就可以到達山口了,你趕快走吧,不然走到半途便下大雪,就會很麻煩。」
司機先生說得沒錯,我也覺得我和Pierre都可以撐下去,於是就硬著頭皮繼續走。
接下來的雨勢愈來愈大,我穿起及膝的防水雨衣,膝蓋以下都被雨水打濕,而Pierre更是全身都濕透了,但牠還是一如既往地低著頭前行。我擔心Pierre會因為地濕而滑倒,所以我也下車,拉著牠一起走。我們走過一條隧道,沒多長距離,大約只有兩百公尺左右,但明明進隧道之前,從天而降的是雨水,走出隧道之後,我所看到的已經是漫天雪花。我並沒有因為看到雪景而有一絲興奮,因為我並非身處日本、韓國或歐洲等旅遊景點,更美的雪景帶給我們的只有危險。毛驢最怕冷,如果晚上沒有走出大雪覆蓋的範圍,Pierre很可能撐不過一個晚上,即使活下來,長時間在雪地上也可能會凍傷驢蹄。
前面不遠處,就是海拔接近四千公尺的鐵力買提達坂(編按:「達坂」,蒙古語指高山山口和盤山公路),也是離開天山山脈的最後一個山口。當走到隧道口前,我身後的驢車已經積滿一層白雪,也意味著Pierre拉的車慢慢在加重。本來有工人在隧道裏進行施工,所以正在實施分段通車,工程人員在隧道口設下路障,所有車輛都要等到下個通行時間到來,才可放行。但工程人員得知我們的處境後,特意破例讓我們先行過隧道下山。我記得那條長達近兩公里,漆黑而陰冷的隧道,裏頭只有維修工人用的小燈泡在隱約地發光發熱。工人在幹活時,鐵鎚所發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Pierre規律有序的鐵蹄聲,一切事物都在隧道遊蕩回響,好像無處可逃,走不出去一樣。
昏暗和狹長的隧道長得彷彿走不完,一直看不到透光的出口,在又濕又冷的隧道裏,空氣彷彿凝固起來,加上我被雪水沾濕,每走一步身體都不知道會抖多少次,相信Pierre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記得看到前方出口時,那光芒把心裏面的絕望一下子掃清,我一定會記得這次黑暗帶給我前所未有的恐懼。
出隧道之後,只見雪勢愈來愈大,夾著強風,已經看不清前路。有些修路工人認為如果我們繼續上路實在太危險,硬要我到他們的帳棚裏烤火取暖。我只好拴好Pierre,在火爐旁瑟縮起來。「鐵力買提」意謂不可逾越,它才沒這樣容易放過想要翻越的人。

被困雪山
在火爐旁邊烤乾身體時,旁邊的工人說了一個讓我捶胸頓足的消息:「剛剛我們老闆開著卡車經過這裏,老闆人很好,一定會願意帶你和毛驢下山。但你來晚了一步,他剛剛開車下山了。」
我根本無法安穩的坐在火爐旁,因為此刻我的同伴正在風雪中飽受摧殘。我穿上工人借我的大衣,跑出帳棚,看看我可以為Pierre做點什麼。我唯一可以做的是把驢車裏Pierre能吃的東西翻出來,讓牠吃飽一點,多儲存能量抵抗寒流,但飼料也剩得不多,只有少量乾草而已,包穀和胡蘿蔔都已經吃得乾乾淨淨了。一個修路工人看到我在大雪中轉來轉去,三番兩次要我回到帳棚裏,但我還是堅持留守在Pierre身邊,起碼可以替牠掃除背上的積雪。我記得那個工人說了一句:「人都快不行了,你還去管你的毛驢?」我笑而不答,因為我知道,他根本沒法理解我和Pierre之間的感情,對於他來說,Pierre只是一頭毛驢而已,我多做解釋也無濟於事。
有一些修路工人說要為Pierre搭一個臨時棚子,其實只是幾根鐵管搭起的一個架子,綁上塑料布而成,而且大雪愈落愈大,過不了兩個小時,積雪已把塑料布壓垮,再打在Pierre身上,弄得Pierre一身積雪。看來這個臨時棚子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儘管是工人們的一番心意,但在殘酷的自然條件之下,自然力量根本不會施捨你一絲憐憫。如果Pierre今晚在外過夜,就算不被冷死,四條腿也會因為埋在雪裏而被凍壞,變成一頭失去活動能力的毛驢,這個結局就跟取牠性命無異。
Pierre如果在這種天氣之下沾濕身體,體溫一定會下降得很快。於是我在驢車上找來一塊舊布,用來刷乾Pierre。當時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看著大雪處處紛飛,四周都成了白色世界,這是一個陰鬱的情境,我絲毫感覺不到童話故事中的夢幻。這時候小陳來找我,他是其中一位接濟我們的工人,也許還是這裏的工頭。他說,有一個工人帳棚裏只有兩個人住,跟他們解釋一下的話,也許他們會願意跟別的工人擠在一起睡,空出一個帳棚安置我和Pierre,免得Pierre在外面凍死。幸好那兩位工人願意讓出帳棚,我迫不及待地把Pierre牽到帳棚裏去。雖然環境惡劣,缺糧缺草,而且遍地垃圾,但起碼我們都能安心地過一晚。沒過多久,有幾個工人走進來,跟我說他們的帳棚已經被積雪壓壞,別無他法,只好跟我們睡在一起,他們也沒有介意要跟一頭龐然大物一同過夜。
很快便到了晚飯時間,我跑到帳棚外,整臺驢車幾乎已經埋在白雪下面。我從被積雪覆蓋的驢車上找出汽油爐和一些食物,打算自己煮食,但這個時候小陳端來了一碗熱呼呼的湯麵和兩個碩大的花捲給我當晚餐。我實在不好意思吃他們的食物,因為我是個不速之客,已經占用了工人的地方、挪用他們的資源,況且這個地方現在因為暴風雪而與世隔絕,雪也不知會下多久。我認為剩下的資源最好還是留給工人,況且我的食物也足夠吃上兩、三天,我只擔心Pierre會餓壞而已。
我拒絕了小陳的心意,但他還是把手上的食物硬塞給我,說:「在這裏的都是自己人,不分你我,吃吧。」這樣盛情難卻,我只好全盤接收。我在滿足地吃著麵條的時候,也沒有忘記Pierre,我不想讓帳棚裏的其他工人看到我把花捲餵給Pierre,在這個嚴峻的時刻,別人可不會理解我對Pierre的感情,只好偷偷地把一個花捲藏在鍋子裏面,等到沒人察覺的時候,再餵給Pierre吃。
工人帳棚裏已經住了八個人,還加上一頭毛驢。我將Pierre拴在鐵架上,祈求牠乖乖聽話,別在狹小的帳棚裏亂動。當然,Pierre占得的空間也非常少,不容牠轉身。長夜漫漫,雖然外面還一直在下雪,但至少對Pierre來說最危險的時期都已經度過,現在只等天氣好轉後,立即下山。我在睡覺前提醒其他工人,打趣地指著Pierre說:「牠經常放屁的,而且非常臭,大家要忍耐一下啊。」其後有位工人也幽默地說:「我們也有毛驢保佑。」這句話引得哄堂大笑,因為我們大家都知道他的「潛臺詞」是說:「我們都躺在床板上睡覺,而毛驢站起來就成為了最高點,帳棚垮下來的話也會先壓到毛驢。帳棚裏有一隻毛驢的話,反而睡著的人會平安無事。」還有人說這樣的大雪天氣還要維持三、四天,加上這裏沒有網路訊號,如果道路不通、糧食短缺,連被困在這裏的人都會有危險。這番話一度令我心悸,還讓我胡思亂想地想到在糧食短缺時,有餓得發慌的人會提出建議宰殺分食Pier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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