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10問簡媜

生活經歷會自然的成為書寫題材,《紅嬰仔》寫我自己帶孩子,彷彿重溫了一次童年,成為母親,更拉近我與阿嬤、媽媽的距離;《天涯海角》是家族史,探討父系、母系的來源,也談自我認同;《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談老、病、死,是生命的終極課題。
新書的議題可能不討喜,但我認為有了它們,生命才完整。人生不只有美好的部分,而是五味雜陳,困境是「逆增上緣」,不排除偏袒,用寬廣的眼界看待生命的苦惱,才能成為更壯闊的人。

你曾擔任編輯多年,也曾與詩人張錯、陳義芝等人創辦「大雁出版社」。你對出版有什麼想法,又如何看待現代的出版產業?
出版是一個複雜的行業,要有理想熱情,也要兼顧商業,但它的「產品」卻又跟一般商品不同。我認為現代的暢銷書排行榜前一百名,值得看的沒有幾本。我困惑它們為何暢銷?究竟是誰在看?這也許是不同世代的閱讀變化,卻反映了現代人閱讀逐漸淺薄、扁平化。
換個樂觀的角度來說,儘管出版市場如此,但我認為這並不會影響「寫作者的筆」。熱愛文學的人,在下筆前不會考慮「讀者如何看待」,市場干擾幾乎不存在。寫作是宿命,想寫的人,仍會持續地寫。

你曾說:「文學脫離不了人生。」因此你的書處處看到「人生走過的痕跡」。你在書寫過程中如何誠實面對自己?
「誠實面對自己」不容易─有些人連寫日記都在騙自己。但唯有誠實,我們才能看見自己的劣根性,並有能力問自己:「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如果你一心只想擁有更多,那麼你就會加強自己「掠奪」的特質;反之,你就會修剪掉這些部分。生命中的雜亂不會自己消失,除非我們願意面對它。
公公過世前,我問他:「您的一生有什麼遺憾?」他毫不考慮地回答:「沒有。」想必他在年輕時,就已清楚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用清醒的覺知朝這方向努力。這是誠實面對自己的人,才能得到的報償。

你從閱讀與書寫中,得到了什麼樂趣?
齊邦媛老師八十歲才寫《巨流河》,許多與她同年齡的人,一把年紀卻仍為了芝麻瑣事,煩得不可開交。這些老人的面貌、穿著,可能都和齊老師差不多,但生活卻是大不同,一個把自己活成繁茂的花園,一個活成髒污的資源回收站。
我認為,閱讀和寫作是「性靈的練習」,透過長期的練習,人就會自然地朝向美好的方向前進。

你心中最幸福的片刻是什麼?
以前我扮演孫女、女兒、姐姐等角色,內心其實一直很疲憊。有了孩子後,新生命打開我的心境視野,我理解到,我的疲憊,其實來自對家人的不捨、不忍。我因此學會處理、消化疲憊的技巧,並深刻地感覺:生命是為了其他生命而存在。
生命還能發熱,帶給其他人溫暖,就是我心中最幸福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