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中國吃

一個小時之後,那兩男一女回來了。我看到他們手上只提著一整塊豬肉和幾大瓶啤酒。豬肉足有三磅,連皮帶毛。經過翻譯,才知道是黑市上買來的。
老華僑拿了肉,掂了掂,看了又看,走向室內隔出小空間的煤油爐前,並示意關上窗戶。幾個年輕人在關窗時不太好意思地向我微笑,用手指鼻,又指窗外。我才一下子明白,黑市買的非法豬肉,怕鄰居聞到肉香。
上桌的菜是煎豬排和豆子。紅色拉丁豆像是現成的,豬排則用豬皮和肥肉熬的油來煎。肉還算嫩,也有肉味,加上啤酒,是滿不錯的一頓飯。不管怎樣,這道菜飯,究竟是在哈瓦那,一位古裔華僑老師傅親自下廚做的。
我只是搞不清這算是古巴菜還是古巴中國菜,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什麼做什麼而燒出來的。
買菜沒用二十美元,他們還了我一小疊古巴比索。我留了給他們,並在臨走之前,又留了二十元,壓在啤酒瓶下面。
第二天又去各地參觀,傍晚時刻,我問司機哪裏有比較好的餐廳,他說有。
我們開進了一個非常安靜的社區,上了一條優美的街道。沒有什麼行人,路燈明而不亮,街道兩旁是一排排大樹,稍微掩住了後面一幢幢獨立漂亮的老建築高樓。不少門前還有警衛。我瞄了司機一眼,他微微一笑:「外交社區,有些餐廳對外開放,可是他們不收我們的比索,只收外幣。」
哈瓦那使館區內一些前華沙公約國,當時已一一獨立,但是為了經濟原因,不少大使館的餐廳對國外遊客提供晚餐。但因這是使館兼大使住宅,餐桌只擺在後花園和一間可供外人進入的大廳。
我不想提我去的是哪個東歐大使館。總之,想到他們的傳統菜,又憶及一行現代中文詞句,我點了一道土豆加牛肉。
為了追憶,我在寫這篇文章之前,又去嘗了一次四十年沒光顧的紐約古巴中國菜。想到那年在哈瓦那吃的,我試了一道豬排,像是炸的,厚厚的三大片,還有拉丁豆和米飯,吃了沒一半已經飽了。
紐約的古巴中國菜,至今也存在了半個多世紀,但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考慮到這種吃在古巴的起源─第一或二代廣東契約工人移民,為了生活而搞出來的菜─那無論它今天在哈瓦那的境況,竟然還能給後代古裔難民帶到了美國,我們只能感歎,不能苛求。而如果再想到近一百六十幾年來美國的中國菜,那就更無法苛求了。
上世紀六十年代中之前,主要因為美國對華歧視性移民法,美國的中國菜,除了廉價的「雜碎」之外,也只是一些集中在唐人街的廣東館子。是一九六五年移民法修正之後,才漸漸出現了港臺移民潮,才在紐約和加州有了幾家比較像樣子的湖南、四川、江浙和港式海鮮飯店。近二十幾年,又因大陸同胞移民人數劇增,更有了一些陜西饃、山東餃子、蘭州拉麵等等小吃。但這些館子主要是老闆廚師謀生之道,而非以烹調為主,儘管並不難吃。然而,正因如此,連華埠的蘭州麵館,也不得不搞一些乾炒牛河、星洲米粉之類的玩意兒。
大約三年前,我有幸做了一次陪客,主人是北京富商,有嬌妻、侍從、勞斯萊斯座車、私人飛機。他在席間說要在紐約一年之內開一家可容納好幾千食客的全美最大中國餐廳。我因為作陪,又是頭次見面,不好意思建議他開一家不必最大,而是最好的中國餐廳。
這就是我的意思。我們很難期待紐約的古巴中國菜能有多少發展,但在美華人,以及欣賞美食的紐約食客,仍在耐心等待一位既懂得吃,也有錢投資,又願介紹最佳中國烹調的老闆,和尤其一位既有中國烹調廚藝,也有理想,又有雄心的年輕大師傅的出現。
而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儘管紐約的中國菜,不容否認好過古巴中國菜,但至今無法更上層樓。這實在對不起在美華人,對不起紐約食客,更對不起中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