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給我一塊錢買咖啡

誰是誰心中的街友?誰流浪了?誰又束縛了?
臺灣城鎮的大街小巷隨處都能見到街友的身影,他們大部分衣衫破爛、蓬頭垢面,眼神如出一轍的茫然、空洞,像已把世界盡情看破。有些肢體殘障的街友,在捷運周邊、廟口、天橋、地下道、騎樓、公園,或坐或跪或趺或臥,向往來的行人叩首乞憐,就為討幾個銅板以求溫飽,那些畫面,我非常熟悉。
有幾年間,因工作緣故經常往來不同城鎮,因此與之擦身而過的機會多了許多。在不同城市、小鎮或國家,街友的破敗形象有如文明社會的毒瘤,難堪的是,再高尚文明富裕的國家,街友依然生生不息,他們是國家身上的虱子,家庭、親子之間的悲歌。每一次出門,疾行之間總不忘在他們膝前的容器投入零錢,聽著銅板摔落的聲音,我的心充滿喜悅。然而,也不是每一次都給,看多了社會詐騙新聞,總會多揣想他們是不是集團派來「擺攤」的?想完的當下,也就不知不覺經過了他們。
除了曾在火車站遇過幾個強勢要錢的街友外,在我的刻板印象中,他們大部分是保守、含蓄,甚至是卑微的。我分析自己每一次讀他們的眼光,總是帶著複雜的情緒(本來以為是憐憫或其他較正面的能量),後來發現其實不只。我接受的教育、生活的環境、價值信仰,對「街友」這個身分輕而易舉做了審判。在我遙遠的童年記憶中,曾聽長輩為了鼓勵晚輩認真念書,而激出一種非蓄意但非常傷人的恐嚇:不讀書?長大當乞丐好了。肢體殘障(不論先天或後天)?嘖嘖,只能當乞丐了。腦袋不靈光?沒第二出路,註定是乞丐命了。如果好手好腳加上有點小聰明卻十足難管教,那是做流氓的料。所以,生在知識較閉塞的從前臺灣鄉下,小兒的前途大致有三,依成績分流,老師、乞丐或流氓。如果要一生風調雨順,不落閒雜人婦的口實,農夫是很穩當的職業。
在美國生活之初,經常於街頭遇見精氣神的老外街友,他們的「主動」與「熱情」讓我大感吃驚。說實話,如此大搖大擺地向人要錢,讓我好不習慣。好一段時日之後,見怪不怪了,才有機會審視自己的心,才知道狹仄的是自己,從前隱藏在內心極深的複雜情緒裏,其實帶有一絲傲慢。中國人愛講因果報應,那些在街頭乞討的人上輩子肯定做了歹事,惱怒了老天爺要處罰他們,這個普世講法像累世的橡皮圈,緊緊套住我的身心靈和智商,可怕的傲慢於焉產生(按照邏輯,我這輩子乾乾淨淨坐在家裏讀書寫字,上輩子應該是印經書或造福鄉里的上流仕)。
傲慢藏得極深,尋常時候不會發現,若要發現也不難,仿照體驗「飢餓三十」的活動來充當「一日街友」,應該很快便會收拾從前的錯誤認知,重新審視「街友」這個角色,多出一層體貼,比如,也許時運不濟、朋友陷害、債務拖累,或是家中有人貧病交迫不得已如此。他們乞討的眼神中,可能透著一股卑微卻堅毅的信念「我只是一時有缺,有一天會振作,你且看著」也亦未可知。我於焉反省自己的恣意傲慢,同時想起少女時期棄學在街頭叫賣包子、豆漿的小落魄,十五、六歲的女孩開始知曉世事,臉皮薄得像饅頭皮,看見心儀的異性經過便羞憤欲死,連不熟的昔日女同學稍微指指點點或輕輕轉了一下眼皮,我便憎恨自己如此沒用。所以,「我不會一輩子當乞丐」,跟「我不會一輩子賣豆漿」很像,當被人「看衰小」的時候,內心自然而然會湧起一股「反衰小」意識,十年風水輪流轉,苦窯蹲久了總有一天會撥雲見日,而後更懂得謙卑與同理心。
一個周末早上,一如往常散步到腳程十五分鐘的Panera Bread吃早餐,那是美國標榜輕食的速食連鎖店,跟漢堡王、麥當勞等高熱量飲食有所區隔。每回上門必點地中海蛋白三明治,烤得香酥軟的麵包夾著蛋白、醃製番茄泥、燙菠菜和味道極濃郁的白起士,一入口,舌頭像待剁的砧板,食物在舌上切切剁剁蹦蹦跳跳好不快活,特別是「去蛋黃」這一招深得人心,少了膽固醇的問題,吃的人更多更勇敢。咖啡續杯,來店的客人攜著書籍、iPad或其他電子產品一坐就是一個上午,人來人往,說說笑笑,沒人干涉也頗能自制。從櫃檯取走餐點,走進特殊用餐區(方便客人約會討論要事所闢的空間)巡視周圍一眼,也許是太早,才四個人,兩名女學生討論功課,一名黑衣婦人一口三明治一口報紙,一名戴耳機的華裔年輕人認真地盯著筆記型電腦,以及早起的我。
挑了一個靠窗且有陽光灑淨的位子,好整以暇地啜一小口咖啡,耳邊冷不防響起一陣中氣十足的男聲,半分鐘之後,聲源出現在特殊用餐區。抬頭望去,一名約莫三十歲的年輕人,濃眉大眼,金髮微捲,衣鞋灰土,雙手交握,笑盈盈地對著兩名正在做功課的女學生說:「能不能給我一塊錢,一塊錢就夠,我想買杯咖啡,天氣很冷。」那男人聲音渾厚,表情真切,討錢的姿態也很陽光,絲毫不卑微。兩個女學生搖頭不給,他微笑走開,沒死纏爛打。男人走到黑衣婦旁說著同樣的話,婦人說她的早餐是刷卡買的,皮包半毛錢都沒有,很抱歉。男人不死心又重複一遍,婦人的臉僵成豬肝色,低頭吃早餐不理他。來了,我在心裏唉唉叫,給或不給都像在挑醜夫婿般進退維谷,不給,對方惱羞成怒打我怎麼辦?給,俗話說財不露白,萬一箭步搶了我的錢,喊破喉嚨也追不回?尚舉棋不定,男人已走至面前,誠懇地開口了:「小姐你好,請問,有一塊錢嗎?天氣好冷喔,我想買一杯咖啡。」說完,往窗外蕭瑟的景象瞅了一眼。當下,我真心覺得「人人生而平等,喝咖啡取暖是身為人應有的基本權利,如果有人因為天冷而喝不到一杯熱咖啡,可以告國家遺棄(這句話成立在「我覺得」之下)。」
我決定給他五美元(約新臺幣一百五十元),買塊麵包配著吃吧。伸手進背包摸錢時,一名穿制服的店員拿著紙咖啡杯進來,對他說,外面有位小姐請喝咖啡。撈錢的動作停止,男人隨店員走到外面櫃檯領咖啡。隱隱約約,還聽得見他的聲音,疑似講了一整團黏在一起我聽不懂的英文,然後聽見好心女士沈穩有教養的回應著不客氣。男人終於端著咖啡離去,在淡寒的冬陽下,飄著一縷慈悲的咖啡香。
在臺灣,如這名金髮老外年輕勇健的街友很少,尤其看上去是當捆工或水泥工的料,長得又不賴,有資格當麻豆或型男。似乎,這樣年輕有勁的街友完全不符合臺灣社會對街友的「期待」,因此,太年輕就「出道」不能算理所當然,容易遭人議論。美國的街友不受這些條件限制,在超市外,馬路分隔島,半自助餐廳等地方,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好幾次在華人超市門口遇到墨裔媽媽抱著小孩跟路人要錢,一手抱小孩,一手拿著紙板,上頭寫著她失業了,沒錢買食物,只要五塊錢就能解決他們的問題。冷風裏抱著稚子的女人很難被拒絕,雖然給錢的人不算少,但若是有選擇,她或許不願如此。那樣的畫面聯想當下的自己,從他人處境看見自己擁有的以及可能失去的,假想冷風中抱子的女人是自己,會不會對人生境遇從此絕望,遑論東山再起。我們皆有可能變成一無所有的人,好友L在短短一個月內失去畢生打拚的兩幢房子,打回無殼蝸牛的原型,她說,人生隨時要有回到原點的準備。
我住的地方離舊金山不遠,街友最常守候在馬路分隔島中央,一旦紅燈,便高舉紙牌,沿車向駕駛人告知他們的需要。這類的街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帥有醜,有壯有瘦,很難揣測他們成為街友的原因。對此,K從未搖下車窗,他說有些街友看起來比他壯碩,背水泥還算大材小用了。他又說,有些老外酗酒,缺酒錢就討,不值得同情。K十五歲移居美國,骨子裏仍有臺灣人看待街友的角度,貧、病、弱才值得憐憫。相同狀況,多種反應,美國人有不同的想法,街友當中,體格壯碩是有的,酗酒也不無可能,一時找不到工作也大有人在,給與的當下只管當下,不追究背後原因,不帶任何質疑。
文化是一種集體思維堆砌下的結果,是人與人、人與事、事與事錯綜複雜、交互存在的模式,尤其反映出國家的質感和性格。臺灣街友活得保守認分,一旦落難,恐有一世街友的準備。老外不受限年紀、性別、健康,隨時可跳脫身分,因為隨時可跳脫,街友這角色顯得十分彈性,也就沒有所謂「無窮無盡的卑微以及仿若世襲的悲哀」。
在舊金山、西雅圖的碼頭邊,常有一批流浪的街友推著類似COSTCO購物車四處流連徘徊,所有家當都捆在車上,經過的人可清楚看見枕頭、被子、破得離奇,毫不保暖的大衣以及缺角破損的鍋碗瓢盆。他們四處為家,把家走動成一間流動的客廳,在他們心裏,是有家的,天涯海角、此巷彼弄皆是。或許是我們看待對方的角度狹隘成街頭遊民,難保我們不會是他們流浪生涯裏一顆不起眼的過眼沙石。這樣想的當下,誰是誰心中的街友?誰流浪了,而誰又束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