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明 打造常民記憶的劇場行李箱

從《麥可傑克森》開始,以「愛玩」出名的劇場導演王嘉明,展開了他的「常民三部曲」旅程,最新的一站來到一九七○年代——新作《李小龍的阿砸一聲》,以一代武打巨星李小龍為精神主軸,不談人物傳記,而是將當時台灣人作為民族心理依歸的「龍」之象徵,轉化為結構複雜的家族傳說。王嘉明說,從流行文化來看,台灣其實是一個混雜體,而他從流行文化的角度切入談台灣歷史,更能貼近「我們的皮膚」。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李小龍的阿砸一聲》
5/13~14 19:30 5/14~15 14: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
INFO 02-33939888

文字 周伶芝
觀看歷史的角度有很多種,教科書上對於歷史事件的選擇與詮釋,是我們最習以為常的一種。但很顯然地,在教育體制的規範下,書本裡的「知識」與生活中的認知總有一段遙遠的距離。而歷史的解讀權往往還受政治或學院派別操弄,以至於「歷史」二字承載過多意識形態。什麼樣的情況下,我們能從自己的角度詮釋歷史?其實,回顧生活的同時,我們已經展開了屬於自己的一段歷史書寫。創作,也是一種,而且有更大的分享與開放自由度。
身為劇場導演,王嘉明向來特會玩語言和流行符碼、聲音和空間的混雜遊戲,批判藏在台詞裡、象徵藏在敘事裡,炫技學舌卻饒富深意;總將形式翻了又翻,誓要將劇場的各種可能玩到不能再玩。始於《麥可傑克森》,王嘉明創造了新的表演形式:以演唱會式的華麗沸騰能量,與粉絲般的激情宣告,帶出台灣一九八○年代的流行文化與集體現象。然而,說了一個十年,就有另一個十年也等著,王嘉明以自己的出生年代為座標,像是溯源、也像重新開挖,從七○年代繼續探索,就此展開他的「常民三部曲」。
三部曲的格局龐大,王嘉明選擇以常民的身體與通俗文化,作為闡述過去記憶、聯結世代情感的切入點。每部以十年為一單位,構築台灣人的生活史詩,卻非老老實實地搬演歲月的進程。新作《李小龍的阿砸一聲》,從命名便可感受其建立多重意涵的企圖。以一代武打巨星李小龍為精神主軸,不談人物傳記,而是將當時台灣人作為民族心理依歸的「龍」之象徵,轉化為結構複雜的家族傳說。創作手法讓人聯想到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家族的魔幻色彩隱喻世代處境,情愛滄桑與茫茫命運,講述的是時局變化下的追尋與迷惘。
畢竟,王嘉明不是為了追憶似水年華的懷舊,他苦修七○年代的考古學,從國際政治、社會新聞、流行文化相互糾纏的十年裡,看見一個混合著沉痛和搞笑、恐怖和娛樂、謊言和夢想的劇場,反映台灣讓他最感興趣的「雜」。於是有了「常民三部曲」、有了充滿密碼的《李小龍的阿砸一聲》,運用劇場的遊戲質地,這次,且看王嘉明如何詮釋七○年代特色,形塑出一個既復古又科幻的奇想神話。
這裡,讓我們透過與王嘉明的訪談,了解他如何建構出這樣的劇場神話:

Q:你是如何有創作「常民三部曲」的想法呢?
A:預告一下,其實我現在有四部曲了!先回頭說,當初是因為想做《麥可傑克森》這個題材,也和我自己以前喜歡跳街舞、練武術有關,我就是喜歡有點雜的東西,通俗文化本身就是最受歡迎的大雜燴。所以做《麥可》時,我馬上想到李小龍,想到兩部曲就覺得一定要做三部曲:談台灣歷史,但從流行文化的角度切入。
政治上,我們常在尋找台灣的定位,但從流行文化來看,台灣其實是一個混雜體。史學研究有一門「年鑑學派」,強調的就是,從價值觀、對時間的看法等來看歷史,不一定是政治事件,因為歷史有很多層次。所以我覺得,四部曲應該從流行文化談常民生活,這跟我們的皮膚是比較接近的,而不是呆坐在教室裡,單方面地被灌輸。

Q:三部曲在形式上各有什麼差別與特色?
A:我常說台灣像一個胃,消化能力很強,可以把別人的東西消化成自己的。雖然三部曲的內容講的是台灣的常民生活,但題材上我故意都找國外的流行文化為代表:八○年代的麥可.傑克森來自美國、七○年代的李小龍從香港發跡又到好萊塢、九○年代就是日劇,風靡台灣的程度,搞得那時候人人都想學日文,就算不學,也會來上幾句「阿依稀ㄉㄟ魯」。這些元素都可以代表當時台灣的某種氛圍和認同。
不同部曲則要有不同的敘事形式區隔,創造更豐富多元的層次。因為我覺得敘事形式一旦固定,也會掉入一種很官方的模式。所以我盡量在每部曲裡找不同的說話方式,這對創作者來說蠻重要的,我希望不要重複自己才有趣。
至於形式呢,七○年代是科幻神話,而九○年代我已經想好了,要做一齣日文愛情音樂劇,所有人都講日文、唱日文歌,然後下面配中文字幕!呼應當時的語境。可能有人講一下國語就會被瞪,好像比賽犯規一樣。

Q:那麼第四部曲會是什麼呢?
A:進入廿一世紀就是網路世界了,這是我們現在的寓言,我想將劇場的空間感壓扁成一個平面。我想到的,可能會是一個像電路板的舞台,用很多演員或舞者,沒有語言、以肢體表達,接近我們在使用電腦、網路的狀態。劇名可能是《i-error》,其實英文的「error」有點像「91101」,它的意思已經在其中了。雖然第一部曲比較沒有政治的部分,但接下來幾部會穿插,其實也不用刻意迴避,自然就會觸碰到。

Q:為什麼七○年代選擇的是李小龍?
A:人物選擇上,主觀成分當然很重,但我盡量從資料中找到合乎的邏輯。
李小龍的身分很特別,就好像香港、英國和美國的混合體,但同時又是中國人的英雄形象投射和民族圖騰。藉由他發展出「龍族」的故事,但是也諧擬了「聾」的隱喻。
七○年代一連串的政局動盪,台灣退出聯合國、中日美斷交、釣魚台事件等等,台灣人出現了認同焦慮。產生所謂和對岸相比、「正統的龍的傳人」的口號,但同時又有如美麗島事件,對台灣土地的疾呼;這種關於「龍/聾」的分歧,其實從那時開始,一路延伸到現在的政治生態、奠定今天的社會樣貌。

Q:為什麼敘事形式是組裝科幻神話?
A:七○年代所有東西都是非常政治的,以至於出現了好玩的現象:因為過於政治而產生非政治性的部分。可以說有逃避意味,也有一種非現實的夢想追尋。
首先,李小龍的形象底層就是種神話意涵。即使到今天,在好萊塢的華人明星都要會打,從楊紫瓊到章子怡,現在是周杰倫。這種武打英雄的誕生很像神話的架構。加上七○年代開始流行布袋戲、科幻片、鬼片的類型,所以我選擇,由很多獨立的小寓言,串接成一則「龍族」的科幻神話。用那些流行元素拼裝出科幻感,而台詞則像是事件和人物的解碼題,暗喻哪些是李小龍的「影子」。

(全文詳見《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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