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須滄海難為水----南島的夜

台十一線上的人類,時常呼喊著渴。這是最熱情的縣份,最知道該如何與水相處的南島。

貼著牆角拉開褲襠時,水,汨汨離開了醉人。我抬頭,望見星空。我此刻是醉了,但星子不也醉得一閃一閃。東方四五度夜空上,是醉人的明月,距離我三十八萬公里, 存活了四十五億年。每一對曾在地球上存活過的明眸都見過月,月也見識過每一位人類的眼。人,只是宇宙中一滴水分子,聚散融合,重又復歸為一。

是有那麼一回,夜晚的蘭嶼我迎著海風。

這邊的村落有朋友相尋,那邊的部落有朋友需要,迎著海風我跨坐摩托車,天上盡是無垠恆星,達悟人稱天空的眼睛,是天上的仙女不斷招喚我。天上若有上千億顆的恆星,那夜晚不就應該璀璨如晝?不,我終究是醉了,我不該奢求於無盡仙女的眷顧。最後,我帶著一手台啤來到夏曼.藍波安的家門。

大作家獨自一人在家。迎接我的還有藍波安家的新成員,柔柔。柔柔是隻愛撒嬌的小母貓,喜歡拿藍波安爺爺的肚皮當跳板。她對我喵喵叫。

作家跟我聊著他進行中的新書內容,關於一個人在冬季的海面上旅行。是我們都熟悉的生活。冬天東北季風,斷定在經緯度轉換間高壓低壓之拉鋸盤旋,流速,溫度,浪向,情緒的穩定點之類的。柔柔對著藍波安作家喵喵叫,爺爺並不餵她吃魚。飛魚季的時節,大作家的庭院裡掛滿日曬後的飛魚,作家正燒木薰煙著。達悟人處理捕獲的飛魚,現流的沙西米,會將飛魚的雙眼刨出,置滿盆鋁鍋。滿盆的天空的眼睛正放大著瞳孔望著我。但爺爺並不餵柔柔吃魚。冬日的平靜的午後海面,夏曼.藍波安常獨自一人在海面底下深潛,我則在浪上浮沉。

酒精終究是淹沒了我們體內一切水分子。我準備跨坐機車回程。但大作家執意驅車送我,是酒精水分子驅使下的友情。盛情難卻,爬上他的車,從紅頭村逼仄的巷弄中鑽隙而出。天上的星星與我們體內的飛魚星星都醉得一閃一閃,夏曼大作家左轉時親吻了一下民宅牆壁,右行時又冷不防卡上整排機車屁股……我的老天爺,我們這兩個陸地上無能的飲者。

我所認定的無數南島的夜,無不是額倚著牆,水汨汨離開人類根部……

何須滄海難為水----南島的夜

吳懷晨
一九七七年生。浪行者╱詩人╱哲學博士。曾因為衝浪,浪居過東南沿海一些小鄉鎮。他熟悉東部的大山大海,每一處太平洋岸迷人的灣都是他的堡壘。他擅長硬派的事物:哲學與海浪,他寫柔軟的詩。現職臺北藝術大學副教授。相關詩文、論述、攝影請見部落格:wuwuhc.blogspot.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