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哪頁讀哪頁──翻閱黃光男畫冊有感

作為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數十年來,一直有早起的習慣,而自從十年前卜居木柵貓空山上,每天起床之後,更趁清明在躬,打坐於面臨醉夢溪的露台,並在晨風習習、溪水潺潺聲中閱讀,算是每天必行的日課。
日前,做晨課時,先是讀了一會兒《金剛經》,原本浮躁驛動的心頓時沉澱下來,拿起小桌上正受微風吹拂的黃光男老師畫冊,隨興翻閱,不期然走入藝術家所構築的美學世界,徜徉其間,樂不思返。
說來還真有點不可思議,這樣一種由水墨所打造的紙上世界,雖非物質上的實相,卻仍能超越海市蜃樓的虛幻,讓人神遊物外,在心靈上進入「可行、可觀、可遊、可居」美學天地,獲得難以言宣的享受與滿足。
不過,要是有人認真提問:什麼是美的東西?什麼又是美學?不知你會不會有一種「大哉問」的感覺。我自己當年讀研究所時,曾修過兩門西洋美學理論課程,古今各家各派五花八門的學說,真把我搞得暈頭轉向,苦不堪言。
猶記,前輩學者朱光潛先生在其傳世之作《文藝心理學》中討論「美」的定義時提及,有人曾問古歐洲最具影響力的神學家、哲學家聖奧古斯丁:「時間究竟是什麼?」獲得的回答是:「你不問我,我本來很清楚的知道它是什麼,你問我,我倒覺得茫然了。」據此,朱氏下結論說,世間許多習以為常的東西,無不如此,其中最顯著者,莫過於「美」了。
就以美的事物而言,彼等之所以悅人耳目,撼動人心,往往不需經由任何深入分析,因為美感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賦,美感經驗更是人人必有的生命記憶,人們透過跟藝術作品的接觸,審美的本能得以鞏固,而且不僅能將既有的美感記憶召喚回來,還能建構起新的美感經驗。讀黃光男老師的畫作,益發加深了我這番認知。
畫冊中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題為「點燈」的中堂,全景以漆黑為底色,畫心上端高掛著三五大紅燈籠,中下方有一盞火焰裊裊的油燈,左側有金色題詩:「上元夜光明,街坊鑼鼓聲,語多人熱鬧,我心一盞燈」,直抒畫家的心境。
讀此畫,或許會讓人勾喚起兒時過元宵節與同伴提燈遊街的情景,或許也會讓你想起宋朝女詞家朱淑真最膾炙人口的詞句:「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朱淑真的詞,以今昔之比,點出人事的變幻無常,往往昨日之歡,即成今日之哀,人生終極的宿命,誰能逃遁?黃光男老師同樣採用了對比的手法,呈現出對人生的體悟,大片黑與少許紅,固然是色彩的對比,但也同樣形成虛與實的對比,題識中的「我心一盞燈」跟「語多人熱鬧」,更是一種內心與外在的對比,而此層層對比,非但形成視覺的美感,亦使此一極簡的畫面具備了極強的張力,讀來迴旋跌宕,感人至深。
黃光男老師的「我心一盞燈」,可說是一種創作者悟道的反映。人生本多苦惱,欲求解脫,多少需要看破一點紅塵,所以《金剛經》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也就是勸人心無所住,不執著於一切外相,那樣的心,才是一盞常明燈,這恐怕也就是黃光男老師畫作上所寫「我心一盞燈」的深意吧!
黃老師畫冊中所收入者,頗多讓人驚豔之作,無論就其構圖、布局、設色、用筆用墨,都有突破傳統水墨技法之妙著,讓人想到,也許藝術家創作就要學佛家放空一切那樣,在熟練種種傳統畫技後,再放空一切技法,如此才能鍛鍊出自己獨有的筆墨功夫。黃老師一向推崇清初四僧之一石濤所言:「縱使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口言身行,自己大膽嘗試,實驗各種創作技法,終於走出自己獨樹一幟的風格。
黃老師極擅用墨,墨色乾濕濃淡,以及水墨滲潤、交疊、嵌合所形成的萬千變化,只是其視覺語言的基調,最令人驚嘆的,還是他匠心獨運的構圖。例如創作於一九九七年的「新世紀」,兩扇墨色大門足足佔了畫心六分之五篇幅,在下方僅餘六分之一空間,又將大半部分畫面留白,藉以突顯三隻覓食的鵪鶉,造成視覺上絕對的焦點。畫家長長的題識,不放在留白處,卻以大大的「門」字造型,落筆於畫中的門上,形成門上有門的巧妙景象。
此畫題名為「新世紀」,顧名思義,應是畫家對二十一世紀的一種祝禱。畫中的大門,象徵著人們賴以安身立命的居所,鵪鶉的「鵪」字與「安」字諧音,兩者相連,即成「居之安」之意。在面對新紀元的肇始,國泰民安、安居樂業,不也正是世世代代人們衷心必然的期盼?畫家靈光一閃的創作,卻有意無意間透露了其心思的所繫。
注視此畫,凝眸在畫中的門,突然有股衝動,想去敲它一下,也許不是用手,而是用心,想來,看得見的門,固然可以用手敲擊,但那看不見的、阻隔人心的無形門,又該拿什麼去敲?
講到門,想起美國殘障教育家海倫‧凱勒(Helen Keller)所說的:「一扇幸福之門關閉,另一扇就會開啟;但是,往往我們過於注意那扇關上的門,卻看不見那扇已為我們開啟的門。」(When one door of happiness closes, another opens; but often we look so long at the closed door that we do not see the one which has been opened for us.)黃光男老師點燃起我們對新世紀的想望,然而,欠缺了樂觀的人生態度,這種想望難保不會落空。
黃老師的畫作,以花鳥居多,布局上放棄了一枝獨秀、二枝交疊或三枝穿插的傳統折枝式,而每以全景式呈現,近年來,更喜採用「分隔框景」的構圖,讓花鳥蟲魚以及題識,出現在數框之內,其餘大片空間,皆平塗以黑色或夾以花青、胭脂、藤黃、赭石等。此一水墨之創新手法,不單使作品奇趣橫生,也使畫面平添無限神祕氣氛,為作品灌注了更強的張力。
黃光男老師是台灣當代有名的藝術家、教育家、博物館學家,其深度文化人格的建構、寬廣的文化視野,以及他以嘔心瀝血之作來接引大眾進入藝術殿堂的宏願,使其創作格外具有人文關懷的厚度,這也教人不由想起超現實主義大師夏戈爾(Marc Chagall)所言:「藝術必須是一種愛的表達,否則它就一無可取。」(Art must be an expression of love or it is nothing.)欣賞黃光男老師的作品,你不難感受到那種濃烈關愛天地、關愛自然、關愛眾生的熱情。
此時,醉夢溪的山風,襲襲而來,輕輕吹拂著手中黃老師的畫冊,我心悠悠,依然眷戀於藝術家所發現的美麗桃花源……

穿梭水墨時空──黃光男繪畫歷程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