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兒


美蜺的慰藉,卻是美虹的傷痛。姊姊美虹自小就感覺到,母親是偏愛妹妹的,這份深埋的心事,美虹直到病危,才說給妹妹聽。美蜺一邊哭著,一邊回憶:「剛上小學的時候,媽媽買了兩隻鉛筆,筆桿一藍一綠,讓我們挑,兩人都表明喜歡藍色的那款,於是媽媽將筆握在身後,讓我們猜左手右手……。」這故事,美蜺根本沒印象,是姊姊於病榻講述的回憶。故事繼續:妹妹賭輸了,但媽媽在身後偷偷換手,將藍色的那支筆,給了妹妹。這一幕,姊姊全程目睹了,因為,媽媽背後的穿衣鏡,出賣了媽媽的心。

美蜺哭著對病中的姊姊說,「我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姊姊答,「因為妳是被偏愛的那個,所以妳不會知道。」

一九七二年,母親施月霞病逝於乳癌,時年四十六歲。

雙胞胎姊姊美虹,一九九二年同樣病逝於乳癌,三十九歲。

蜺與虹的一生,從來不曾見過父親。當她們降生於高雄,父親正在臺北的軍法處坐牢。十一個月大時,父親遭到槍決。父女之間不曾相互聞嗅,擁抱,交換體溫,皮膚對著皮膚,只在夢裡見過幾次。美蜺始終感覺,自己是「父親的女兒」,她知道母親對她的偏愛,來自於對父親不死的深情。問她,父母偏心對小孩好嗎?她倚了倚腦袋,捧著純真而童稚的回憶,說,「因為偏心而受寵,是一件幸福的事。」又說,「有媽媽疼愛的童年,回憶起來就是不一樣。」

母親再婚後,姐妹倆改冠養父的姓。美虹是以「陳美虹」的身分,離開人世的。一九九七年底,移居日本的養父來電,告訴當時還姓「陳」的美蜺,劉耀廷幾度到夢裡尋他,期盼美蜺「認祖歸宗」,換回本姓。美蜺說,養父是物理學家,不信鬼神,也不拿香,「可見我生父托夢一事,並非偽造。」然而,美蜺感念養父的恩情,對「終止收養」的程序始終被動,無法下定決心。不料,三個月後,美蜺清楚記得日期,三月十四日,生父劉耀廷走入她的夢中。「爸爸笑而不語看著我,」手中拿著一封文件,封面上只有一個字,「劉」,文件側面則寫著兩個字,「平反」。

夢醒之後,美蜺接下了父親的心願,因為,「母親與姊姊都走了,能替父親平雪沈冤的人,只剩下我了。」養父陳顯榮為此專程回台,偕美蜺辦理「終止收養手續」,之後,美蜺鼓起勇氣掀開母親遺下的木盒,將父母生前的通信與母親的日記一一讀完,開始一段「重新認識政治,認識白色恐怖」的旅程。對美蜺來說,所謂的「平反」就是,說出父親與母親的故事,讓歷史的光束,照亮那「曾經不可說」的幽暗。

關於父親,關於父親的氣息,美蜺在回憶的海洋中,撈起一個「感官」的片段:時間退回五○年代,曾經與父親同難的獄友們,出獄後來台南探望母女三人,當時,「我天真地以為,這些和父親一樣被關過的叔叔們,一定會留著父親的味道,我好想抱著他們,看看是否能夠聞到父親的氣息。」然而,久經特務監視的經驗,造就了內斂的性格,周遭異樣的眼光,也令她怯於表現真情。美蜺不敢擁抱,不敢聞嗅,也不敢親吻那些叔叔,那些「父親的替身」,但是,她至少還能親吻父親的相片,撫摸父親的唱片,聞嗅父親生前親手製作的美麗相冊。

註:
①陳美虹於一九八五年,與七○年代的政治犯吳俊宏結婚,與白色恐怖再度結緣。本篇引述的「陳顯榮一家與二二八」,來自吳俊宏的研究,收入〈永不開花的枯葦〉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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