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孟祥森──最後這天!

筆名孟東籬的作家孟祥森,不幸於九月二十一日下午,離開他摯愛的人世,留下大量的手稿與朋友的無盡思念。文壇失仰,其不朽之立言,將繼續流傳長存。《聯合文學》期能以此文,告慰孟東籬在天之靈。
──編者

二○○九年九月二十一日下午四時半,在台北市和信醫院618房照顧老孟的鹽寮阿寶與邵姊,突然察覺氧氣罩下的老孟呼吸聲不大對勁,連忙召來護士,但老孟不待急救,就「悄悄溜走了」,這是L形容的。她與老孟生活七年,可說是老孟一生中最寧靜的一段日子,而自今年初老孟發病以來,她形影不離,一路甜甜蜜蜜照顧老孟到最後,沒料到,才出去幫老孟買雙鞋,人從和信醫院後門走到忠義捷運站,她就被電話急喚而回。
老孟臨終的神情很舒緩,一如過去未罹病前的他;而即使是發病後至去世的七個多月,除了癌痛難耐的片刻,也很少緊皺眉頭。阿寶、邵姊與L,人手一份老孟的「祈禱文」,站在床邊反覆唸誦著;老孟身上蓋著平等里家中帶來的一條薄花毯,腳丫穿著厚棉襪,腳尾半露在毯子外。
「是什麼鞋呀?」我不久後在病房外輕聲問,L說:「是雙繡花的鞋,有一次我們看到,老孟很喜歡,只是當時嫌貴不捨得買。」然後她細細的交代邵姊,在捷運大安站後面的哪一條街,就是那家鞋店,要如何如何聯絡購買……即連在老孟身後,L還是盡心盡力的,繼續寵著老孟。
邵姊走到老孟床尾,拿護理站借來的軟尺量老孟的腳丫,20公分長、8公分厚,「他腳腫得厲害。」我說,於是邵姊不放心的重量了一遍,慎重抄錄在一張白紙上。這些盡責的朋友呀,我想。邵姊是曹又方那兒認識的,一心向佛,曾陪著曹姊走完人生路,在老孟就醫期間,也常隨伴在旁,諄諄的給各種具體建議;曹姊在生前的十來年,多方照料老孟,而邵姊的協助,就好像曹姊在身後仍呵護著老孟。
病房現場還有一個年輕人,叫「丁X」,在樓下買了盒水果來探望老孟,不料陰錯陽差,老孟剛走。這陣子,經常有這類連L都不甚熟識的朋友,因為與老孟有若干深刻的前緣,聞訊焦急的趕來見他。無奈從九月九日開始住進和信的老孟,除了少數至親好友之外,已不大識人了,他們「平等幫」經常在為老孟按摩的小謝,提到有天在醫院守夜,老孟還脫口叫她「存存」(化名),因為她圓圓的臉,肖似存存;存存是老孟第三(沛蒼)、第四兒子(燃燈)的媽,老孟的壯年歲月,存存是毫無疑問的第一女主角,十二年前兩人仳離了。
《聯合文學》自五月號刊登了幾期老孟寫給存存的信,而七月他交給我的一大批手札裡,也遍處是存存的形影。存存此刻在美國探親,老孟住院的前一週,她出發到美國之前,特地去平等里探視老孟,當時的老孟已很少離開病榻,只能勉強淡淡的講兩句話。存存懷沛蒼時,一度住我新店的家,我年輕時的每年夏天,也常去老孟與存存鹽寮的家掛單,我想起他們倆初遇前十年的互愛互惜,兩間海濱茅屋「媽媽間」、「爸爸間」靜謐暢爽的氣氛,以及後來存存因老孟外遇頻繁而黯然決意分手,不禁泫然。他們這次的生離,除了預示著死別,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最後和解。
老孟的元配S,在老孟住院期間兩度前往探視,陪同著L一起照料老孟。個性一向嚴肅的S,在向晚之年變得和悅起來,老孟的大體移到和信醫院地下室追懷室,她也趕到了,和眾親友寒暄話家常,不時面露微笑。前陣子碰到她時,我提到因為閱讀老孟情慾手札,使我對他有了新的認識,以前我老覺得他是浪漫的,甚至是天真的,這些手札卻告訴我長年存在一個陰暗的、鬱悶的甚至愁苦的老孟,S的反應是:「很久以前我就跟你強調,他非常的虛無,而且複雜。」
S與老孟這對大學時代的戀侶,儘管多年來老孟不曾強調,我總覺得,他們的婚姻雖然經過風風雨雨,兩人還是有一種堅固的、血淚相連的共同感,也仍然給對方一種奇異的力量,去面對各自可能是殘缺的生命。三十幾年前在花蓮林森路(或博愛街),二十幾年在花園新城,我在場過幾個節慶的家族聚會,沉沉的原木骨董圓飯桌上,擺著S巧手烹製的菜食,孩子們(飛飛、小青)在,有時候老孟的老爸爸也在,S與老孟交談顧盼,仍瀰漫著幸福的氤氳。
老孟二、三十幾年前常跟我說,S只有一個卑微的願望,就是老孟單獨住在一個她可以有時去和他相聚的地方,不要讓她感到其他女人的事情。老孟說他自私,他還是需要一個家,每天需要家裡有個女人在期待他回去,但他還想望有其他的女人。
在老孟篩選過的情慾手札裡,保留著他遄返於女人們之間的種種辛苦與困難,只是一生受到他所謂「愛渴」的熬榨,不得不然。我猜想老孟留下這些文字,仍是出於他的叛逆;情慾史除了是他對生的禮讚,同時也是他某個程度的自戀史;他從譯著《佛心流泉》到宣稱無法效仿弘一法師,大致上是承認,人生若不再感到愛渴,活著和死亡也就不遠了。他一生的真相是這樣的,他不會去遮掩。
所以,曾該認定死亡反而是老孟的解脫嗎?因為他多次說,他是「貪生不怕死」?
我遠遠望著躺在追懷室床上的老孟,左右兩列椅子,坐滿了他生前關心的朋友,有人唸著佛號,有人唱起南管,也有的只是呆呆的盯著老孟因化療而髮稀的頭顱,以及為了使他雙嘴能夠閤起的、從下顎裹到頭頂的粗綿紗布。小海(呂學海)和阿丹(黃崇憲)是其中最顯得倦累的兩人,他們在老孟住院的十二天中,曾各別單獨陪伴老孟一夜,雖然小海母親也正在大病,阿丹的家則遠在台中;兩人和老孟情同父子,是三十年前老孟「東海幫」的孩子,他們,看來似乎比老孟的遺容更憔悴。
四、五十年來,老孟照顧過、啟發過的人不計其數,直到近年,譬如齊老師受了他感召,甘願放棄優渥、穩定的大學教職,勵行簡樸生活,投身環保工作。這幾個月來,齊老師幾乎是噙著淚水度過來的,直到老孟去世前十天,齊老師還懊惱沒能勸服老孟,試試十幾年前將黃武雄從肝癌末期搶救回來的神祕藥方。「那是奇蹟!」我曾聽老孟這麼說,是他自己清醒決定不服的。
奇蹟?活到這把年紀,我逐漸感到每個生命都是奇蹟。老孟本身,就是個奇蹟。雖然追懷室的紀錄簿裡,只簡簡單單的寫了這幾行字:

孟祥森 1937年5月25日生 身分字號 Sxxx210xxx
貴重物品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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