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輯‧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軌跡】 川端康成──王朝之美的繼承者

一九六八年川端康成為日本奪得第一座諾貝爾文學獎。一九七○年川端曾來台北參加第三屆亞洲作家會議,「似乎」也造成轟動。那時我年紀小,無緣「參與」盛會。川端回日後寫了一篇題為「台灣‧韓國」的文章,談到參觀故宮博物院,到林柏壽位在陽明山的別墅,聽到林語堂的談話,認為文學與政治無涉等。
一九九四年時隔二十六年,大江健三郎為日本奪得第二座諾貝爾文學獎。兩座文學獎為日本奠定了在亞洲無可撼動的文學領先地位,也為日本在世界文壇爭得一席之地。兩人之間的差異──包括文學的養成,對日本傳統文學、外國文學的攝取等──從領獎時的演講內容,可見端倪。川端的講題是:〈美麗的日本的我〉,關於這題目曾引起討論。沒有人這麼說,大概也不會這麼說吧!如同川端說的這是厚臉皮的題目。一個人怎麼可以代表國家呢?其實,這個題目是經過多次推敲之後才決定的。曾有過〈日本的美與我〉這樣的題目。從講稿內容,以及川端的文學作品來看,我們看到的最後的題目,才是川端真正想要的,也唯有這樣的題目才「實名相符」。

●日本傳統美的回歸
〈美麗的日本的我〉一開始川端就引道元禪師(1200-53)題為「本來的面目」的和歌:「春天是櫻花,夏天是郭公,秋天是月亮,冬天是凜冽寒冷哪」,和明惠上人(1173-1231)的和歌「出了雲層,和我在一起的冬天的月亮,寒風刺骨,雪呀好冷啊」。前一首和歌歌詠的是代表日本四季的景物,後一首重點在於「冬天下著雪月亮出來」,無論何者,共通處是自然之美。矢代幸雄博士論日本美術特質之一是「雪月花時,最思友」(注:出自《白氏文集》,原文「最思君」),即接觸到四季之美時,或從美感受到幸福時,會特別想念好友,希望分享喜悅,也就是說美的感動會讓人產生強烈的懷念之思。表現四季之美的「雪、月、花」是表現「包含日本的山川草木、深羅萬象、自然的一切以及人的感情之美」的傳統。儘管道元的和歌或其他歌詠四季之歌,都只是把代表春夏秋冬的景物羅列出來而已,但是川端認為在反覆的歌詠之中,的確傳遞了日本的真髓。川端並引日本最古的歌物語、也可看成短篇小說的《伊勢物語》(十世紀)的一段話「由於是有情之人,讓人在甕中插花。花中有怪異的紫藤花,花穗長約三尺六寸」說:「我感覺這紫藤花象徵平安文化」,紫藤花具有女性的優雅,在微風中搖曳的風情,是那麼纖細、謙恭、柔軟,隱藏在綠葉之中,似乎與「物之喟嘆」()相通。川端認為日本吸收消化唐朝文化,大約一千年前產生華麗的唐朝文化,確立日本美,與奇異的紫藤花開相似,可說是異樣的奇蹟。推崇《古今集》、《伊勢物語》、《枕草子》、《源氏物語》等平安朝文學作品。尤其是《源氏物語》,川端認為是日本最傑出的小說,即使現代亦無可與之比肩之小說。上述這些作品都具有女性特質,飄散著榮華極致之後的哀愁,但從這裡可見日本王朝文化的盛開。
川端為何如此推崇平安朝文化、文學呢?平安朝文學對川端文學又有什麼影響呢?這與川端的童年及生長環境有很深的關係。川端二歲喪父,三歲失母,由祖父母扶養。八歲時祖母撒手人寰,十歲時寄居伯父家的唯一親姊姊芳子亦告別人世,這種幼年、童年經歷的「孤兒」生活,形成川端內向、孤獨的個性。小學時代遍讀學校圖書館藏書,親近《枕草子》、《源氏物語》、《和泉式部日記》等平安朝女性作品。雖然,對於書中意思不甚了解,但是,平安朝女作家的特殊感性和美意識,從字裡行間,自文章的律動中逐漸滲入少年川端的心靈深處,直至永遠。川端成名之後曾說過:「少年時代讀過的書,就像無意義的歌曲;然而那些歌曲的旋律,卻在心中迴旋,始終忘不了。」川端文學,對光和色彩、聲音等表現出極其敏銳的感覺,或許是少年時代孕育出來的吧!依川端年譜(羽鳥徹哉作,《新裝版文藝讀本 川端康成》,河出書房新社,1984)一九四四年戰火正烈時,川端閱讀《源氏物語》和中世文學。
一九二○年七月川端進入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系就讀,一九二二年六月轉入國文系,即日本文學系。(依小學館《群像日本的作家13 川端康成》,1991)就讀英文系時受二十世紀作家中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出現的西歐現代主義,喬伊斯、普魯斯特的心理主義的影響,一九三三年發表的〈末期之眼〉中說:「我常追求文學的新的傾向、新的形式,而且被視為追求者。我被視為愛好新奇,關懷新人。因此,甚至擁有『魔術師』稱號的榮光」。川端第一部作品《感情裝飾》(1926)裡收入的掌篇小說,採未來派、達達主義等前衛藝術的手法;這種新感覺派的傾向持續到《淺草紅團》(1929-30)為止。但另一方面川端也寫了《伊豆的舞孃》那樣的抒情作品。〈針與玻璃窗與霧〉(1930)、〈水晶幻想〉(1931)之後採意識流手法表現精神不安的傾向極為明顯,《抒情歌》(1932)、《禽獸》(1933)、《虹》(1934-36)中飄散的虛無感越來越強烈。上述《末世之眼》中川端似乎也反問自己:「……然而,我究竟稱得上是魔術師嗎?」不過這只是預感階段而已,真正回歸日本宣言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為契機開始的。《川端康成全集》第一卷後記裡川端這麼說:

我以戰敗為關卡從那裡腳似乎只有離開現實往天空遊行。本來跟現實關係不深的我,或許因此容易離開現實。不過是離開塵世隱居山林之念頭罷了。
然而當現世的生涯幾乎離去,世俗的興趣極微薄弱之際,我的自覺與願望似乎才固定下來。日本是作家的自覺,繼承日本美的傳統的願望,對我而言不是新的;此外到什麼都沒有時,我非得看到國破的山河嗎?
……由於戰敗的那種悲傷痛徹骨頭,靈魂的自由與安定反而固定下來。
我認為戰後的自己生命是餘生,餘生不是自己的,是日本美的傳統的表現,這麼覺得不會感到不自然。

一九四五年於《新潮》發表的〈島木健作追悼〉有這麼一句話「只有一個人回到古山河,我已經是死了的人,除了日本的美,今後我連一行都不想寫。」此外,〈哀愁〉(1947)裡也有這樣的話:「戰敗後的我只有回到日本古來的悲傷之中。我不相信戰後的世態,風俗。現實的東西,或者我也不相信。」由此可見,戰敗對川端是多麼大的打擊。無論是有意識的,或無意識的,川端開始更積極強調回歸傳統的是戰後。《千羽鶴》(1952)裡川端更斬釘截鐵地說:「我已經是死了的人,除了日本的美,今後我別無想寫的了。」《千羽鶴》的梗概是:菊治的父親是茶道宗師,逝世後,有一次父親的愛人栗本近子舉辦茶會,邀請三谷菊治參加,菊治出席了。近子本意是藉著茶會之便介紹弟子稻村由子和菊治認識。由子帶著有千羽鶴圖樣的包袱巾與會。茶會上,見到父親的愛人太田夫人和她女兒文子。菊治彷彿追求父親的面影似的和太田夫人共度一夜;後來再次發生關係的第二天,太田夫人自殺了。過了初七,文子帶著說是母親遺物的志野的水壺來看菊治。菊治和文子又發生關係;那一夜,文子打破母親的茶碗,消失了蹤影。菊治和父親都與太田夫人有肉體關係,自然讓人聯想到《源氏物語》裡桐壼帝和兒子光源氏對藤壼的關係;而太田夫人和文子都跟菊治有關係,也讓人想起《源氏物語》裡夕顏與女兒玉鬘都曾是光源氏的愛人。
此外,從氛圍上來說《山之音》(1954)的主角信吾可能更接近《源氏物語》的光源氏。構成《源氏物語》典雅世界的不是幾種樣式重疊、互為關聯的男女之愛,而是光源氏無可言喻的孤獨。光源氏與多位女性交往,如果只是風流成性,也就沒什麼特別了。特別之處在於,光源氏因為處於無可言喻的孤獨之中,藉著與異性交往以求取溫暖,但最後依然無法治癒那深深的孤獨。
《山之音》寫的是:尾行信吾夫婦和兒子媳婦住在鎌倉,過了六十大壽的信吾開始察覺到老之將至,某個夏天夜晚聽到類似地鳴的「山之音」。那是從前他暗自思慕的早逝的大姨子逝世時發出的聲音。女兒房子婚姻出現問題,帶著兩個孩子回娘家,兒子修一新婚卻愛上戰爭喪夫的寡婦。信吾感到心力交瘁,卻無力挽救現況,唯一的慰藉是和媳婦菊子的交流……。信吾和菊子之間架起的幻想之橋,也是信吾的大姨子和信吾之間的斷絕之橋。信吾與妻保子的婚姻生活從開始就活在虛假的世界,只得藉著憧憬填補空白。然而憧憬本是虛幻之物又如何填補得了空白呢?這種自覺與認識造成信吾深深的孤獨,也是作品的核心。在這意義上《山之音》所受《源氏物語》的影響,恐怕比《千羽鶴》來得深遠。
川端作品中,陶醉與覺醒、歡樂與悲哀、清潔與污穢、冷酷與溫和、細心與大膽、纖細與粗雜等種種對立的概念,彼此不排斥融合在一個世界裡,而且整體呈現清澄的明朗氣氛,飄散出一種香氣本身,或許就是王朝的東西。

●盡餘生以寫王朝之優雅香氣
然而,川端作品中的王朝並非戰後突然產生扎根的,並非只有單純的王朝,而是王朝的東西與非王朝的東西融合之後形成的王朝。非王朝部分第一是日本中世的佛教。日本的中世指的是從鎌倉時代(1192-1333)到室町時代(1336-1467)。
這個時代日本的佛教,無論自力門或他力門都脫離大陸的影響,顯現獨特的個性,廣泛滲透到各個階層,成為精神的核心。自力門的禪宗有道元,他力門的淨土宗有法然、親鸞、日蓮、一遍等名僧。一遍聖人有「捨聖」之稱,未留下任何東西。死後十年弟子聖戒依彌陀本願請人繪製四十八段畫卷,作為師之傳記。畫卷中一遍聖人既不迷惘亦無拘束,完全委之於自然,融入自然,成為自然的一部分。這部畫卷描繪的是自身即佛,自然即為淨土之境界。日本的中世藉信仰以救贖末世,因此以自然美和人為之美代替信仰的功能,是極為自然的。我們從庭園、水墨畫、茶道、插花以及能樂可以獲得確認。川端以文學繼承了中世上述的特性。
第二個非王朝的東西是從中世到江戶為止,無論是實際的創作或理論都臻於成熟境界的短詩型文學。川端在〈美的存在與發現〉中說:「紫式部身上有流到芭蕉的日本的心」。川端從中世到江戶的語言經驗,得自詩與詩論方面比得自物語的多。第三是掌中小說,也稱極短篇。無論主題或方法都可見西歐小說的痕跡。《湖》、《睡美人》、《一隻手》、《蒲公英》(未完稿)既是感覺的、直覺的,同時也是抽象的,跟掌中小說有相通之處。川端作品中,病人、死者、微笑的少女融而為一,既清澄又透明,這樣的設置就是王朝與非王朝的東西合一,重新醞釀出川端新的、獨特的王朝。〈反橋〉、〈住吉〉、〈陣雨〉就結構上來說,像中世的作品,但氛圍方面卻有著王朝的優雅與香氣。
如上所述,特別是戰後,川端反覆說自己是死了的人,今後的日子是餘生,除了描寫王朝之美,再也沒有想寫的了。顯然,在他心目中王朝是美,而自己的責任就是表現王朝之美。因此,再三推敲之後才會訂下「美麗的日本的我」這樣的題目。

●讚賞聲中的雜音
對於川端的文學成就,在一片讚賞聲中,並非毫無雜音。女作家三枝和子在〈川端的傲慢〉中,辛辣但適切地指出川端戀愛小說中的缺陷,尤其站在女性立場有無可容忍的一面,大意是川端的戀愛小說有男性的悲傷,而無「真正的」女性的悲傷。作品中雖然可見女性的悲傷,但那是男性製造出來的,而不是女性本來的悲傷。
最主要的是川端小說中登場的女性,以男女對等觀點而言,幾乎沒有正常人的女性,或者地位比男主角低一大截。例如《伊豆的舞孃》男主角是舊制一高的學生,女主角以當時時代背景而言,屬於社會最下層階級的人,仔細閱讀可以發現男主角常以優越立場的觀點眺望身分卑微、美麗的少女。《雪國》的男女構圖也承襲了這種上下關係。藝伎身分的女主角駒子對島村的傾慕,讓讀者感到可憐而同情;男女主角又因身分的懸殊而無法結合,也感動了讀者。
再者,學者杉浦明平在〈川端康成〉(《新裝版文藝讀本 川端康成》,河出書房新社,1984)中,大肆抨擊川端整體作品所描寫的世界與醞釀的氛圍,都是非現實的,有如腳踩在半空中,結論是「他(指川端)說不上繼承日本的傳統美,儘是錯覺。因此,他給好友橫光的悼詞,『我以日本的山河為魂,你之後活下去』的誓言絲毫未履行,現在也永遠不可能履行了,不是嗎?」經典之作往往距離現實非常遠,甚至於非現實。是否貼緊現實並非衡量作品的唯一基準。

●川端文學之成立
川端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理由是「以優異的感性,表現出日本人的精髓,而其敘述極為巧妙」,三者其實都與日本傳統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尤其是王朝。然而,川端的王朝其實是糅合了王朝與非王朝的東西。非王朝部分包含中世的佛教思想,特別是禪宗與淨土宗,近世‧江戶時代的俳句精神以及西方文學的技法。換言之,川端的王朝並不純粹,但也因為不純粹而成就了豐富、特殊的川端文學。孤兒的感情、旅人的態度、末世思想等都與川端的創作有關,然而,無可否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是促使川端回歸王朝的最大因素,川端在幾成廢墟的現實,構築繼承來自日本王朝的傳統美。


◎作者簡介
林水福
日本國立東北大學文學博士。曾任國立高雄第一科技大學外語學院院長暨副校長、輔仁大學外語學院院長暨日文系主任及所長。現任興國管理學院講座教授。著有《源氏物語的女性》、《讚歧典侍日記之研究》(日文)、《日本文學導遊》、《中外文學交流》(合著)、《他山之石》等。譯有谷崎潤一郎的《鍵》、《卍》、《痴人之愛》、《少將滋幹之母》,遠藤周作的《深河》、《醜聞》、《武士》、《沉默》、《海與毒藥》,井上靖的《蒼狼》,以及《飛翔的麒麟》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