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十五歲的,南方的

球越過紅色跑道的瞬間,那株黑板樹似乎輕輕搖晃了一下──似乎,灰撲撲的天空也亮了那麼一下,像起腳射門時轟然曝亮的無以名狀,或者,蜿蜒的山稜線總有冰綠的波光閃耀。
球漸漸停止之後,連帶雨落了下來,先是一點一滴,繼而整座操場湧現難以辨識的模糊──颱風季。聽說又有一個低氣壓形成了。夏天的關仔嶺到處充滿水氣,到處濕答答,彷彿一場又一場汗流浹背的球賽。
汗流浹背的二十歲暑假。清醒總在中午,並且忘記赴約。只聽見電話裡吆喝著:「同學會,來不來?」一年一度的盤整與檢視:究竟我們走向哪?是升學或就業?是文科或理工科?是一個月六萬或外加股票分紅?
我們如何變成,有價值的人?
事實是,早在十五歲的夏天便已經決定了各自的國度。大毛去了一中。蛋蛋阿亮小熊進入白河商工。只有聖男堅持重考──那些共同踢球的快樂換算成前途籌碼,昔日好友在場上彼此叫囂──
關於專注踢球這件事,還有什麼值得期許?
十五歲的夏天告訴父親不願意放棄踢球,天氣一樣是風雨欲來前的沉悶(似乎關仔嶺的記憶始終是陰天)。父親想了半晌,說:「那你就好好踢一輩子吧。」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反對或贊成。
所以,這場雨不會這麼輕易停止了。十五歲的天空很少太陽。午休剛剛結束,原本乾淨的黑板立刻增生那些藤蔓公式:波耳定律、動力學、規律分子結構圖……怎麼看都像開在霧中而不夠真實的花朵,永遠無法理解那個理論為何必須使用羅馬字?或者重力加速度必然產生變化?倒是球場上激起的泥濘異常冰涼,腦袋將球頂起的片刻,目睹雨絲墜入球門旁──旁邊的十五歲的她同樣笑得靦腆,額髮一綹一綹極其服貼。
大概是隔壁班的吧。不曾接觸,自然不知從何理解,就這麼遠遠瞟著,像瞧著昂貴的麥當勞套餐──那時候,蛋蛋衝過來:「哦!男生愛女生喔!」這才恍然意識到:是啊,上半場二比零,剩下的四十分鐘不知還來不來得及追回來?
恍恍惚惚。十五歲的愛情奔馳在雜草叢生的球場上,以為會有日劇那麼美,以為愛是爛甜的蓮子木耳,哪裡知道蓮心總是苦澀,而她的眼瞳總浮現無從捉摸的憂鬱。無風的下午,她終究開口說:「無論如何,忘不了前一段情感啊……」
至此,十五歲的天空告訴自己不可以隨隨便便形成雨季,下定決心一輩子堅強,一輩子愛自己,卻在回家的路上痛哭失聲,直到另一個十五歲遞過來一杯思樂冰,這才記起三年來的最後一場球賽即將開始,距離高中入學考試還剩一百多天。
所有人在教室裡緊鑼密鼓的時刻,世界成為寶特瓶風景,唯獨我們耳邊響起速度切開阻力的尖叫,聽見教練在場邊鬼吼:「後衛要補上去啊,中間都斷了!」「該用力的時候就用力!」「那個誰,你皮在癢是不是?」糅雜了汗水與淚的意志,糅雜了一直以來所堅持所相信的全部,那一刻,像極了一場豪賭──儘管,最終還是輸了那場球賽。
儘管,又過了三年之後,學會不再踢球。
所以說,在那之前的球賽究竟都去了哪裡呢?也許是台北吧,也許是台中或宜蘭吧,反正從南部出發,能夠想像的比賽距離也就是這麼長。一路上,仰望無止無盡的天空,想像被球探挖掘至美國踢球的可能,或者想像奧林匹克運動會與巴西對決──但也就是想像而已。十八歲那年,真正妥協,變成另外一個陌生的自己:收起球衣,揮別汗水,忘記剛下過雨的操場總是輕輕翻飛青草味,以及奔跑時空氣迎面撞擊的痛快。
全部無感。漸漸懂得放棄。懂得順從是快樂的捷徑。懂得第四台收視費,網路費,中華電信,房租──聽說七月份電費又要漲了啊──漸漸明白「木匠兄妹」何以期待「Yesterday once more」,而村上春樹《卡夫卡的海邊》裡的男孩怎麼老愛說:「隱喻的,世界是隱喻的。」
踢球或不踢球,也是隱喻的。
隱喻的球滾向紅色跑道的盡頭。在那場雨之前與之後,我們究竟有什麼分別?關仔嶺呢,關仔嶺與台北又有何不同?在一心一意掙脫那一比起最小號宅急便還要狹仄的十八歲之後,竟像游泳池裡成人深水區突然鬆脫的封鎖線,或者沙灘不再出現死去水母的暗紫色帽蕈,那樣失去座標感的心慌,必須忍受一波又一波的生活侵襲感。
二十歲的打工生活。生活變成碗盤不止的流理台,永遠充滿餳澀,舉目所及也就是隔著落地窗的小小世界。但我們的世界一直以來何嘗巨大?踢球的天空。球與球門的距離。只有空氣中的山嵐值得記憶,屬於關仔嶺的盛夏青春。
父親說:「當初不是說好要堅持的嗎?」
母親說:「還是讀冊較有出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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