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學‧波蘭】在祖先的城市寫下自己的故事──談維斯比揚斯基及其故居

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
陳舊,是我對這棟石屋的第一印象。

或許衰敗是更恰當的詞。走進幽暗的建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斑駁、褪色的牆壁,緊接著是搖搖欲墜的樓梯扶手,以及從牆隙鑽出,如長蛇吐信的五彩電線。一瞬間,我以為自己闖入了捷克黏土動畫大師揚‧斯凡克梅耶(Jan Svankmajer)的電影世界,宛如愛麗絲在那充滿詭異物體及陰暗笑聲的迷宮中徘徊。我立刻被它的超現實、頹廢氣氛迷住──心想,在克拉科夫(Krakow)上哪兒還能找到這樣兼具卡夫卡式陰鬱及貝克特式殘缺的傑作?
「所以,妳想租樓上的公寓?」這句話冷不防將我從浪漫的想像拖回現實。我轉頭看那名可能成為我未來房東的男子,猛然驚覺:我是來找公寓的,可不是來參觀博物館。仰慕廢墟是一回事,但「住在廢墟裡」可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公寓內的景致和走廊如出一轍,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有勇氣在這兒住下來?
「我們先進去看看吧。」彷彿看出我的疑慮,介紹我來找房子的畫家朋友瑪格達這麼說。幾分鐘後,我的恐懼得到證實──偌大的房裡一無所有,牆上坑坑洞洞,衛浴設備只能以「基本」來形容,而廚房亦不見蹤影。
「如妳所見,這裡還在整修。十天後完工,到時家具也會送到。」帶點挑戰意味地,房東問:「怎麼樣,要住下來嗎?」
不知是真的太急著找房子,還是脫線天性所致──在大腦還來不及反應前,「好」這個字已從我口中溜出。雖然理智擺出一張「妳又來了,萬一搞砸別怪我沒警告妳」的撲克臉,但直覺告訴我:住在這裡不會令我後悔。在迴廊的轉角,天花板的縫隙必定有某種神祕的美,某些有趣的歷史,等待被發掘。
處理完形式上的細節,房東隨口問了我一句:「對了,妳知道誰在這棟房子裡住過嗎?」我搖搖頭,他領我到樓下,指著門口的牌子說:「史坦尼斯瓦‧維斯比揚斯基(Stanis1aw Wyspianski)。」
就這樣,誤打誤撞地,我住進了青年波蘭運動(M1oda Polska)的領軍者之一,同時亦是波蘭最著名的全才藝術家維斯比揚斯基的故居──克羅沃德絲卡街79號(ul. Krowoderska 79)。

最接近,反而最遙遠
住進維斯比揚斯基故居前,我只知道他是波蘭當代劇作經典《婚禮》(Wesele, 1901)的作者。課堂上,教授以她一貫的熱情向我們介紹本劇的創作始末:一九○○年秋,維氏來到克拉科夫城外的農村參加好友詩人路西安‧里多(Lucjan Rydel)與一名村姑的婚禮。參與者有來自城市的貴族、商人、記者、藝術家以及出身鄉下的農民、工人等。在狂歡、酒食、音樂的伴隨下,上層及下層階級的人們一面禮貌地社交,另一方面卻在拐彎抹角、不著邊際的言語下進行暗潮洶湧的權力鬥爭。維氏把所見所聞加上自己的想像寫成劇本,這便是後來的《婚禮》。教授說,本劇對階級衝突及波蘭國族命運的探討及批判使它在首演時獲得極大的共鳴,並立即成為當時復國運動的象徵。
聽完這席慷慨激昂的演講,我立刻想看看《婚禮》是否真如傳說中如此偉大。不知是語言的障礙,抑或我對當時的社會背景不夠了解,在閱讀劇本時有種不能身歷情境之感。退而求其次,我改看華依達「據說非常忠於原著」的電影版《婚禮》,誰知卻得到反效果。電影中從不間斷、嘈雜的音樂使我不能專注,而劇中人關於國家及民族意識的對話亦讓我覺得不太自然。兩次不得其門而入,我沮喪地想:好吧,維斯比揚斯基可能真的很偉大,但現在的我無福消受。也許某天會出現一個適當的時機,讓我能重新認識這位大師。
在新居安定下來後,我重新燃起接近維斯比揚斯基的渴望。某天在樓下巧遇瑪格達,我問她是否知道這棟樓的歷史?維斯比揚斯基的房間在哪?他都在那裡做什麼呢?「妳不知道嗎?」她瞪大眼:「他住在三樓,走道上那七間公寓以前都是他的。妳家正上方那個房間,則是他的畫室。明年是維斯比揚斯基逝世一百週年,房東和我現在正忙著整修,過一陣子會開放參觀。妳如果想看,隨時可以和我拿鑰匙……」
這項新發現讓我無比興奮。突然,維斯比揚斯基不再只是一個遙遠、偉大的象徵,而更像是一位雖不熟稔、但可親近的老鄰居。我立刻跑到市中心的書店,買回一本附有生平傳記的,維斯比揚斯基的畫冊。
打開畫冊,才知道我對維氏的畫並不陌生。在書店的明信片、月曆、杯墊上,在聖瑪麗亞教堂(Koscio1 Mariacki)的牆壁上,我不是已多次看過他的作品?從前看到這些畫時,它們鮮少引起我的注意;有些作品確實令我喜愛,但從未勾起我想要深入了解它們的慾望。就像廣場上的鴿子、林蔭大道,這些畫的存在一直被我當成理所當然,這,反而拉長了我和它們之間的距離。
細觀維氏以蠟筆繪製的肖像畫,我看到一種從未見過、無法以語言描述的素質。畫中的人物──無論男女老少、身分地位──都那麼地栩栩如生,幾乎令我忘記,我看的是一幅畫,而以為這些人物就在眼前。然而,這份真實感並非來自寫實的畫風。維氏的畫與其說是「寫實」,不如說更為接近「寫意」,彷彿在作畫時,畫家想捕捉的不是表象,而是人物的靈魂。真實感來自人物的眼神──那澄澈透明的視線將觀看者深深吸引進去,但不管怎麼看,都無法將其穿透。正如在琥珀內可以看到整個宇宙,但永遠不能進入那個世界。這奇妙、既親近又疏離的氛圍在維氏的自畫像中最為明顯。畫中的維氏鮮少直視正前方,多半是側著臉,以餘光打量觀畫的人。那是一種難以判讀的眼神──說不上來到底是輕蔑、憐憫或漠不關心,唯一可確定的只有那不可跨越的鴻溝,及深深的孤寂。

孤獨的異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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