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時間屋漏,河上手痕

蔣勳曾經寫過一篇名為〈屋漏痕〉的文章,屋漏痕的美學是中國的美學,無色之色的水,無聲之聲的光陰,在午後或晨間,悄悄地滲透,擴張,沾染,疊成灰色的雲霧。光緒十八年應邵友濂之聘,前來修纂《臺灣通志》的蔣師轍,暫居台灣時寫下了《臺游日記》。他記六月閏月之時午後一場大雨,「東壁漏痕如草書糾紛,所懸書畫皆滲濕。」雨氣溽潮,彷彿現世的催逼,屋漏水痕卻如書法妙趣,在泥灰的壁面糾結,騷動著。
潮汐,墨色,語言,三者似乎相仿,沾染著水氣而牽絲,浮動。蔣勳的畫室是空的,是留白,承接大窗內湧入的風水。來訪當日天氣微陰,畫桌上有蔣勳的墨書,信手自雲水之中拈來,像是俳句:「河面上一縷雲的影子移動的非常緩慢但才一轉身就消逝了,像我今天早上聽的巴哈。」
蔣勳今年寫作的《蒼涼的獨白書寫──寒食帖》與《手帖──南朝歲月》二書,一以蘇東坡的《寒食帖》映照出經典的重層含意,一則以南朝文人的「帖」為主軸,暈染戰亂流離年代中,身體、歷史、記憶的性格與氣象,兩者之間看似某種系列性的計畫寫作,然而對蔣勳來說,一切揮灑,大概不必造作。
「我覺得這些東西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其實不難。我覺得文人的生活或是經典,不應該是被隔離出來的專業。像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情境,我覺得那都是自然而然的。」蔣勳的筆觸體貼而有情,即使是沒有書畫背景訓練的讀者,亦能感受那些手帖背後,筆劃撇捺所拋擲出的眷戀,猶疑。蔣勳每日清晨自家中緩步到畫室,感受氣候細微的變化,早課打坐之後,繼續與時間素面相對,那些手帖背後素樸率性的情感,也如同湧動變化的風景,成為生活本身。手帖的閱讀與寫作,固然是蔣勳實踐傳遞生活美學的進程,但更涵藏了他對時空現下的感知,重現了記憶長河裡,人與人的交往與震動。
「我常常覺得,我像是活在南朝。」蔣勳也曾經在〈美的歷史是加法〉一文當中,提到台灣歷史情境中的南朝意識,蔣勳把台灣與南朝勾連起來,不只是政治上軍事的相對弱勢,或是委靡浮華的偏安氣象,而可能貼近一種文化上的優雅與活潑。「當然台灣也還是有自己混亂的地方,但是我覺得有某種溫暖在。」但蔣勳並不是安於現狀的,例如他寫《旃罽帖》中王羲之提到「戎鹽」與「服食」,其實就是藥物文化與情感的表現。「我覺得現在的文化太呆板了。」對藥物過度的禁制與恐懼,或許壓制了精神文化中對於官能的細緻冒險與追求,「美」並不是定於一尊的雅緻品味,而是多種層面的探求與觸摸。
蔣勳的南朝,宛如手帖中流動牽連的墨線,勾挽現下時空。南朝並不是一個空泛的,鑠閃金粉的意象,戰亂中的流離與動盪,更深深銘刻了時代的荒謬與不安,伴隨著近年來對於「一九四九」遷台記憶的大批書寫,似乎有了另一種對應的可能。「永嘉之亂是多麼龐大的動亂,比一九四九年還要殘酷更多。我也想到我一九五一年四歲的時候,同樣也面臨到了遷移與戰亂,但是我的家庭教育中,文化是如此的被重視。」蔣勳想起來台後家中第一個除夕,祭祖時,父親用明信片大小的紅紙,敬書「蔣氏歷代祖先牌位」,然而在細微的香煙火光中,竟是如此的莊嚴。「在什麼都行將毀壞的年代,還有一些文化上的堅持,我想南朝也是如此,手帖可以是我們島嶼自己的文化。」然而歷史充滿暗角,文字的背面是記憶的塵埃與刮痕。「大歷史可能會被架空,我反而想要回歸到一些私密的地方,那可能更真實。」蔣勳提起惹內的《繁花聖母》,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緩緩道來那些他未能書寫的童年畫面,動盪的年代裡,慾望與憂傷並行,狂亂躁鬱的脆弱人性,鮮豔而驚懼的影像,從蔣勳記憶的底層緩緩浮升。
「我前陣子評簡訊文學獎,那裡面有太多令人感動的情感,就像手帖。」蔣勳用身體談手帖的美,從他說「如俳句」「像簡訊」的文字中,浮現出人的形象。他說王羲之《寒切帖》的「寒切」二字,草體流轉像雪片飄飛,晶瑩空靈;王薈的《癤腫帖》,從容自在的線條中,卻似乎能感受肉身與心靈的痛楚。「有一些東西,必須要透過手稿才看得見的。」蔣勳在他的書中,對手跡線條的闡釋,作了「體貼」的示範。以體感之,以心貼之,於是王羲之《得示帖》中線條複雜的「觸霧」二字,是橫布在眼前的愴然大霧,蘇軾《寒食帖》中的「花泥」二字的絲連,是前半生與後半生無可分割的哀惻,手稿線條是情感的舞動,「台灣作家的手稿也都有個性,葉石濤、陳映真、楊逵、七等生絕對都不一樣。」
然而時間如霧,變化難以參透,二十一世紀已過了十年,蔣勳觀看一千七百年的手帖,懷抱的,竟還是七○年代的夢想?「我相信政治上的對立,壓迫,可能被一種柔軟的堅持超越。朋友現在聽到會笑我怎麼還在做夢,但當時我們都在做這個夢不是嗎?」蔣勳想起李雙澤,好奇揣想,如果他仍在世,他會有怎樣的矛盾與游移?他也想起當初在北投把酒言歡,一同悲憤不平,一同相擁哭泣的陳菊……霎時之間,彷彿手帖中的時空,如此私密,如此幽微。「我當初把〈此身〉這篇文章放在《手帖》附錄的最後,的確是因為汪曾祺。」蔣勳心中宛若身居「北朝」的汪曾祺,卻帶有「南朝」的氣質,謙虛而瘦小,想起他自嘲為「中南海行走」的委屈,此身非吾有的禁錮,卻是奈何,奈何。

我請蔣勳老師挑選一個字,當作這個年度的註腳。
他說,「手」。
某次結束演講後,一個竹科的年輕工程師問蔣勳:「那依照你的專業來判斷,我應該送我的女兒去學鋼琴還是小提琴?」
蔣勳說:「你應該回家好好擁抱你的女兒,讓她一輩子,記住父親的體溫。」

親人,愛人的擁抱,是我們體內的記憶,是生命盡頭最後消失的知覺。所以王羲之《執手帖》中的「手」,厚重而有情,「不得執手,此恨何深。」手是如此溫暖,在生命日漸荒涼的年代,文字如有感官,那當是執子之手,厚重的觸摸。「我覺得我們現在太少觸摸了,應該回歸到我們最原始的情感。」
蔣勳筆下的《手帖》,不只是勾連古今的審美情調,而是在巨大的時間洪流中,穿越荒謬與絕望的行旅。手帖大概不是書法,而是手。破開霧氣,大雪,鋒芒,徘徊的雁群,檳榔樹,潮水,擦傷的疤痕,而後握住愛人的手,自己的手。
離開蔣勳畫室的時候,蔣勳看了一看窗外,笑著說:「只要有一條河,什麼都忘了。」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我遠望眼下淡水河的潮汐,無可觸摸,然而勾連一切祕密,像是時間本身。


◎受訪作家簡介
蔣勳
祖籍福建長樂,1947年生於西安,成長於台灣。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後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1976年返台後,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並先後執教於文化大學、輔仁大學、台灣大學、淡江大學,任東海大學美術系系主任。現任《聯合文學》社長。著有詩作、小說、散文、藝術論評等數十種,近年來更以理性感性兼具、深入淺出的「美學」闡述風靡廣大讀者。今年出版作品有:《破解莫內》、《手帖──南朝歲月》、《多情應笑我》、《蒼涼的獨白書寫──寒食帖》、《大度.山》、《欲愛書》、《新編傳說》等。

◎本文作者簡介
馬翊航
1982年生,台東卑南族人。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