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出少年

鄭欣的書,我一天讀完,卻讓我花了三天的時間,翻箱倒櫃的,找出我初高中所有殘存的文獻:作文簿、校刊、筆記本、週記,甚至幾封沒寄出的情書,然後,反覆跟鄭欣的文字做比對,如CSI在比對證物般,然後,在週末,發呆……
如此為了鄭欣,主宰了我一週的思緒,我有非常個人的理由,不僅是我在四年前,一次跟淑慧吃飯時,就認識了她這位慧詰的女兒,而是透過了母親的描述,更是因為親眼目睹鄭欣在這本書所展現的風華。冒著被指大言不慚之譏,我私心的認定,在學生生涯中,我和鄭欣基本上是「同行」,有著惺惺相惜的必然,就像在〈上帝開的另一扇窗〉那位什麼都第一名的小女孩,經歷過作文被老師公開傳閱或朗誦的詭異快感,有著罕見的光芒與黑暗,但真正出乎他人想像的是,客觀被稱為才華的東西,在我們心中,其實是一種試圖用文字,極盡可能的將挖掘心靈與幻想寫真出來的「好好玩」的遊戲,這也是鄭欣此刻最大的嗜好與滿足。……鄭欣在文字上綻放著清澈與豐富,雖然題材的範圍是有限的學生生活,但是卻能在有限中展現出無限的細膩與熱情,對於許多自以為成熟的大人們早已無關痛癢的點點滴滴,給予如藝術品般的精雕細琢,而這份敏感與執著正是一切偉大創作的起點,更可貴的是鄭欣絲毫不為偉大而創作,她對自己生活既感嘆又喝采的描繪,卻展現出許多企圖創作出偉大作品的人所缺乏的純粹好奇與直覺。
鄭欣的觸感,點石成金,對於尋找題材與把弄文字之間,她自成一種輕盈又繁複的完美,樂在其中也充分的享受完全屬於自己的工筆,此時,整個世界對她而言,一草一木,一陣風,一條河,自己,陌生人都是心中超高解析的圖像,所以,西雅圖可以寫,亞芳河可以寫,第一名必須寫,十四號也要寫……散文寫,小說寫,詩不能缺,在創作的青青草原上,橫陳的眾多藩籬中,她如入無人之境的,穿梭遨遊。
創作的好壞與成熟度無關,也就是說,世人傾向以成不成熟來決定擺放人事物的高度,偏偏創作不能如此看待,有時甚至是完全顛倒,最好的作品,常常出現在初生之犢那雙被上帝輕撫過的手,我從來沒有感受到一般人所說的成熟,到底在我們的人生中,特別是創作中扮演過任何絕對的好處,而對於英雄出少年,我有一種無可救藥的肯定與贊同,如果你曾經有過在人世間創造出點什麼的念頭,或是真的付出過青春奉獻在創造這一條路,應該會同意愛因斯坦是「搞創造」這一行的佼佼者,當愛因斯坦發表狹義相對論的時候,他只有二十六歲,我想誇張的說,即使是愛因斯坦,相對於他二十六歲的光芒萬丈,他的後半輩子簡直像個凡夫俗子,只是不斷的被世人要求解釋當時的偉大創見,以及像搖滾巨星般的被狂熱的推崇與盲目的膜拜,他沒有做出什麼超越他二十六歲已經做完的事。愛因斯坦如此,我們又如何?而鄭欣的這本書,當然我不希望就是她的最高峰,但要提醒與鼓勵的是,如果妳要攻頂,不要懼怕自己現在的年輕。真的,此時不是,更待何時?
瑞典國寶級導演柏格曼曾被問到,電影是什麼?他回答:我不懂電影。我完全明白,為電影奉獻一生的他,是說真的。在走了二十年創作這條令人心折的旅途,我也早已迷路。但我相信,上至柏格曼,下至我,都可以用鄭欣這本書,找到我們早已棄守的初衷,找到我們那個,隱隱約約,忽明忽暗的,創作的理由。

附注:鄭欣《亞芳河中的篙船》,聯合文學出版。

◎作者簡介
黃舒駿/知名歌手,資深音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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