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斯坦.賈德──以哲學反覆練習生活、寫作以及愛

1995年12月,我從書店買回分為上下集的兩冊《蘇菲的世界》,在內頁整齊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與購書日期,還特地蓋上了藏書印,從此這個故事就沒離開過我的記憶,而不像許多故事在念完後便漸漸與我的記憶板塊剝離;2010年的12月,我在睡夢中接起一通《聯合文學》的編輯打來的電話,詢問我是否能訪問《蘇菲的世界》的作者喬斯坦.賈德(Jostein Gaarder)。整整十五年的時光中,我對賈德的印象都是「光是《蘇菲的世界》就賣了三千萬冊的挪威作家」,無論以哪一種度量衡來看,都離我十分遙遠。然而當電話順利接通,另一頭的賈德親切地與我談論哲學、寫作、挪威的天氣與他青春期的回憶時,我才在與世界級作家通話的暈眩感中,恍恍惚惚地體悟到了一件事情,就是當年以青少年讀者為對象而陸續寫出《蘇菲的世界》、《紙牌的祕密》與《依麗莎白的祕密》等作的賈德,終於寫出了一部自傳式的小說,將他個人的生命經歷與記憶完全地化為新作《庇里牛斯山的城堡》的題材。
因此對賈德的眾多讀者而言,《蘇菲的世界》或許是學習哲學最好的入門書,但《庇里牛斯山的城堡》提供的卻是深入一名創作者心靈的最佳機會。賈德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寫出這本另類愛情故事?他向我細細道來。

●蒐羅生命中的巧合

《庇里牛斯山的城堡》是一部關於舊情人重逢後,以電子郵件聯繫、進而開始了一場漫長辯論的故事。而在三十年前導致他們分手的,則是一樁至今依舊難解的神祕車禍,因此當兩人在三十年後意外於舊地重逢,討論的話題依舊圍繞著那場意外打轉,兩人都堅持著自己的解讀,但也在行文中流露出深厚的愛意。
中文譯者周全在導讀中提到,小說中的車禍事發地點,其實不但是賈德本人曾遊歷之處,還是他在2007年夏天前往挪威冰河博物館的開幕儀式途中,被警察開了張超速罰單的地方。我向賈德問到這則意外插曲時,他馬上坦然承認,還說那其實是他畢生接過的唯一一張罰單。然而一張普通的超速罰單為何就能觸發他完成這部充滿神祕氛圍的《庇里牛斯山的城堡》?背後的故事還大有玄機。數日後賈德仔細端詳那張罰單,才發現那天不但是八月八日,甚至連GPS定位系統上記錄的經緯度都充滿了八這個數字。這個奇妙的巧合讓一向理性思考的賈德,也禁不住去猜測這到底只是純粹的巧合,或是某種神祕力量的操作?
此外,這本小說中的另一個重要場景──男女主角斯坦與蘇倫重逢的地點、也就是當年他們在車禍發生後暫住數日的「明達爾旅館」,不但真有其地,還是賈德在十六歲夏天時打工的地方,如今這座旅館仍是他最喜愛的私房景點。這座木造旅館位於松恩峽灣旁的菲耶蘭小鎮,十六歲那年夏天,他就在那裡負責倒圾垃、搬運行李等雜事,也與女主人(此角色也在小說中有著畫龍點睛的效果)成為好友,日後還不斷回到這座位居偏遠村落中的旅館度假與寫作,直到幾年前女主人去世為止。
因此這本以重逢開啟對話、讓賈德以男主角的聲音寫出「我倆的分離就宛如動手術一般,然而手術時沒有麻醉」的愛情小說,其實本身就刻鏤著賈德自己的生命史,也因此可以視為作家與生命歷程中諸多記憶片段的對話。這些對話交織為文字的地景,與他深愛的挪威景觀燦然呼應,彷彿曬在雪地上的陽光。

●以哲學進行內在的發聲與顯影

對於巧合的思索,讓賈德決定以他被開罰單的地點衍生出一則探討「可能性」的小說。這部新作雖然延續了他過去以大量哲學、科學、宗教等各門知識結合小說張力的形式,但不同的是,這部作品更為直接地由作家的內在發聲與顯影;斯坦與蘇倫常在郵件中描述生活的細節,而賈德表示這些細節的靈感來源其實完全來自於他與妻子的日常生活。
從生活中的意外巧合談到日常生活中的諸多細節如蘇倫放在筆電旁邊的一碗櫻桃、斯坦嗜喝的挪威酒精飲料「金力」等,賈德表示,這些細節代表的不僅是物質生活,更是哲學與生活匯流之道;若人們想深入思考「我是誰?」、「這個世界為何存在?」等看似艱澀的哲學問題,他們不能只是埋首書堆,而必須從最為真實深刻的生活經驗與感官知覺來進行哲學思考的鍛鍊,因此賈德不斷強調「哲學不該是嚴肅的學術,而必須與生活緊密交織」──而這本大量以他個人生活為素材的小說,也許就是賈德寫作以來,最為誠實的「哲學練習」。
雖然這本小說是賈德寫作以來最有自傳色彩的作品,其中對諸多日常生活細節之描述甚至能讓讀者拼湊出賈德個人的飲食偏好、假日去處,甚至想像出他們夫妻倆的家屋風格與美學品味,但這本小說與賈德私生活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斯坦與蘇倫是一對分離了三十年的舊情人,而賈德與妻子卻從他十九歲開始便相守至今,已近四十年。當我們又從生活瑣事聊到這部小說在巧合之外的另一個主題,也就是愛情時,賈德表示,他與妻子的感情之所以能歷久彌堅,背後最大的原因就在於哲學,他表示:「當兩個人都對同樣的問題充滿熱誠與興趣時,感情就容易長久,而兩個緊密生活在一起的人,更需要有著這樣的共通特質」。
此外,這本新作的標題「庇里牛斯山的城堡」的靈感來源,其實也是一張他與妻子懸掛在家裡的海報。這張海報也出現於小說中男女主角的住處,雖然他們僅偶爾提到它,但這張海報的超現實影像卻暗喻著這部小說的母題──也就是對於「不可能性」的探討。這幅海報是比利時畫家馬格利特(Rene Magritte)的作品,畫面中有一塊漂浮於洋面上的巨岩、而在巨岩的頂端則矗立著一座小城堡。賈德以這幅海報暗喻著斯坦與蘇倫雖然各執一詞,但其實都深受看似不可能的神祕事物吸引,只是他們尋求解答的路徑截然不同。同樣深受這幅超現實畫面吸引的賈德夫婦,或許在他們四十年來的婚姻生活中,也保持著如同斯坦與蘇倫那樣熱絡的對話模式,進而促使這部小說的誕生吧。

●假如你我都僅是唯一

賈德除了是世界知名的作家,也是一名身體力行的環保人士,在許多訪談中都提到他對當前環境問題與氣候變化的憂心,也表示希望能在未來寫出一部能影響世人關注環境議題的小說,而《庇里牛斯山的城堡》其實正是他的初步嘗試。書中男主角斯坦是個氣象學家,不斷以各種科學知識說服前女友蘇倫,勿執迷於宗教中的解釋。他不相信有鬼怪或幽靈,而蘇倫則堅信這世上存在著理性無法解釋的祕密,兩人以唯物主義和唯靈論的觀點進行激烈論戰。
然而賈德要呈現的並非一個絕對的答案,而是人類能以哲學問題來開展思考的能力,在這個宇宙中可能是全無僅有的珍貴資產。賈德認為,地球極有可能是全宇宙中,唯一擁有具備共通意識之生命體的星球,而我們怎能不好好照顧這塊奇妙之地?蘇倫與斯坦的辯論,雖然看似執著於一則三十年前的意外事件,但內容卻擴及宇宙大爆炸、DNA的雙螺旋結構、四十六億年前地球誕生等問題,這些問題與兩人不時插入的舊日回憶相互滲染,使這部小說看似私密,但又充滿了超越兩人情事的巨大命題,也就是地球的獨特性值得人們好好維護與延續。他與自然的關係可從兩個方面來看,一是他喜好親近大自然,連在創作期間都偏好在山林間漫步以整理思緒,因為他「無法不藉由移動身體的方式,來整理思緒」;二是他以實際的行動來關注環境議題,與妻子成立「蘇菲獎」,每年頒發十萬美金的獎金給傑出的環境保育人士或機構。他認為人類有義務好好照顧地球,並且必須建立起跨國組織來確實執行諸多保育政策,畢竟,人類目前只擁有「做或不做」這兩種選擇,而賈德認為他寧可選擇樂觀以對、持續努力。
至於他是何時開始發現自己對這塊土地的熱愛?賈德興奮地提到,十一歲那年的某天早晨,他一醒來就忽然感覺到自己身處於某種神祕力量的一部分。他奔向父母與師長,向他們說:「你們不覺得這個世界能夠存在,是件神奇得不得了的事情嗎?」大人們都對他搖頭,而這個早晨卻從此改變了他的人生。他立志要向大家宣揚「世界如此奇妙」的訊息,而日後他發現寫作就是最好的方法;數十載過去,賈德依舊覺得自然界裡充滿玄妙的暗號,而頻繁的野外散步就是他向自然學習的最好時機。

●即使眼前一片迷濛,仍要持續練習

讓我們將話題從無遠弗屆的自然界,拉回寫作。過去身為教師的經驗,讓賈德深信「好的老師就是好的說書人」,因此他將作家分為兩種,一種是純粹認為自己不得不寫、充滿了書寫的熱情;而第二種是為了傳達某些訊息而寫──賈德認為自己屬於後者。寫作對他而言是傳達訊息的途徑,而唯有緊湊的故事與強大的戲劇張力才能讓他的訊息順利地傳送出去。即使他已不再任教,過去那些利用學生進教室前的空檔書寫的日子,依舊深深地影響著他現在以傳道授業為最高目標的寫作態度。
賈德過去的作品是以第三人稱的觀點,居高臨下地為讀者們佈下祕密的地雷,而在這部小說的寫作過程中,賈德則流連於自己佈下的連環迷陣中,與讀者並肩觀看眼前的迷霧。他在訪談中說:「一開始寫《庇里牛斯山的城堡》時,我覺得我就是男主角斯坦,我也堅信斯坦所堅持的科學理論與理性思考,但寫到最後,我發現斯坦與蘇倫的對話,也成為了我在內心與自己進行的對話。寫得越多,我就越清楚地體悟到這次的寫作經驗與過去完全不同。《蘇菲的世界》明顯地有一個幕後的主導者,但《庇里牛斯山的城堡》卻由兩種聲音輪流接力對話,在這樣的過程中,我也變得不再只是那個理性思考的斯坦。」
電話那頭,賈德說到這日挪威天氣不錯,外頭氣溫是攝氏負十二度。他愉悅的語調讓我在腦海中轟然建立起了他在《庇里牛斯山的城堡》中描述的場景:木造屋舍、濃密的森林、石楠花叢與冰川。小說開頭是女主角寫的句子「當時宛如魔幻一般,竟然再度遇見你」,而緊握著話筒的我,似乎也因為這次的訪談,而宛如魔幻一般地往返於初次閱讀《蘇菲的世界》的1995年與訪談當下的2010年。我看著自己當年在書中的諸多註記,重溫當年初識哲學、奮力思考「人生大道理」的光景,不得不佩服起賈德以哲學反覆思考生活、寫作以及愛的熱情。從1995到2010的十五年時光,恰好是小說中舊情人分離時間的一半,這其中又可能有著什麼樣的巧合?無論人生中的諸多神祕之事是否存有真正的解答,賈德透過他融合大量知識的小說教給我們的,其實並非那些碑石般佇立於小說裡的刻板知識,而是男女主角如何在那些碑石之間漫步、盤旋甚至輕盈地跳起舞來的姿態。
賈德明白地指出:「對於蘇倫與斯坦的辯論,我沒有答案,我將解答的工作交給讀者們。」即使眼前一片迷濛、答案尚未呼之欲出,賈德都相信我們還是必須不斷向這個世界拋出哲學問題、並且不斷地練習,像是運算著一則永無止盡、卻無比美麗的算式。


◎受訪作家簡介
喬斯坦.賈德Jostein Gaarder
生於1952年8月8日,挪威的世界級作家。就讀奧斯陸大學時期,主修斯堪的那維亞語言、哲學、神學和文學,曾任文學與哲學教師。於1986年出版第一本創作《賈德談人生》。如今已是當代最重要的北歐作家。賈德擅長以對話形式述說故事,能將高深的哲理以簡潔、明快的筆調融入小說情境。他於1991年成為全職作家,同年發表的小說《蘇菲的世界》享譽全球,已翻譯為四十多種語言,全球銷售量超過三千萬本。他的作品動人心弦,啟發無數讀者開始探討生命、個人於歷史中的定位以及浩瀚宇宙的主題。其他作品包括《沒有肚臍的小孩》、《青蛙城堡》、《紙牌的祕密》、《依麗莎白的祕密》、《西西莉亞的世界》、《我從外星來》、《瑪雅》、《主教的情人》、《馬戲團的女兒》、《橘子少女》等。賈德除致力於文學創作,啟發讀者對於生命的省思外,對於公益事業亦不遺餘力。他於1997年創立「蘇菲基金會」,每年頒發十萬美金的「蘇菲獎」,鼓勵能以創新方式對環境發展提出另類方案或將之付諸實行的個人或機構。


◎本文作者簡介
江凌青
教育部公費留學英國萊斯特(Leicester)大學美術與電影史系,目前為博士候選人。曾獲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與數位藝術評論獎等,以及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97、98年度文學創作補助,目前擔任《聯合文學》與《藝術家》雜誌之英國特約撰述。出版短篇小說圖文集《男孩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