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到星條旗的房間

就在班的旁邊,班的朋友的腳伸到小小的書桌底下就那樣睡著,和自己的夢以及現在的節奏完全無關。年輕農夫般圓圓的而且天真的、但又像都市人般說不上哪裡失去了血氣的臉上,並沒有聽見班的聲音的反應。
在微暗之中班坐了起來,書桌上有什麼在發光。是長笛。是吹過之後,沒有收進盒子裡就那樣放著的安藤的長笛。灰色牆壁上,黑色學生制服掛在塑膠衣架上,在那上方有胭脂紅色的大學的三角旗,還貼著似乎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做著伏地挺身使著勁的小個子男性的知名作家的相片。
班的目光停在長笛旁邊黯淡發光的四角瓶上。可以認出「NIKKA」這樣的文字,以及標簽上畫著紅鬍子的白人臉部。在這種地方,還有另一個人潛入嗎?這麼想著,他細看酒瓶,上面有個單手拿著威士忌酒杯、醉得一塌糊塗的西洋人,脖子上掛著十七世紀左右的軟綿綿的立領。他想起那是江戶時代來到日本的荷蘭人。從長崎的出島(譯注:日本鎖國時代唯一開放給外國人進出的島嶼)來到鎖國之中,被長崎路邊的孩子們叫罵「鬼」、「天狗」,什麼都搞不清楚,只露出一臉驚嚇醜態的荷蘭商館館長。身在這種地方,實際上存在的,酩酊大醉般的驚訝……班揉了揉眼睛。威士忌酒瓶旁一坨皺巴巴的藍色東西是他的夾克。
昨天晚上,下了開進「澀谷」站牌的銀色快車後,走過了好幾個樓梯和通道,然後轉搭綠色的電車。抵達第二個車站時,一個大約和父親同年的酒醉男人在那裡上車,纏上了他,於是班移到隔壁的車廂,在第五個車站下車,彷彿從蛇的長長的肚子被吐出來的白色老鼠般,從電車走下月台。獨自站在月台時,他無法忍受冷風和匆忙上下車的人們的、瞬間黏著似的盯著他看而後來必定會轉移的視線,於是他走向寫著「出口 EXIT」的樓梯。
踏上大馬路旁的人行道,他毫不遲疑地走向沿著細細的坡道和巷子密集建造的出租學生宿舍和木造公寓。那是連自己也懷疑的篤定腳步。每次過十字路口時,他一定會選擇走派出所另一邊的人行道,經過兩間神社和三家澡堂後,大馬路變成坡道。在下坡的地方從那條道路走進巷子,從巷子再走到更窄的小巷,終於抵達位於最後的窄巷後面的木造公寓,他偷偷潛入,輕輕地敲著二樓最裡面的房門。
面對東京唯一的朋友,他用結結巴巴的日語努力設法傳達即使用英語也無法說明的「原委」,於是將從那朋友學來的語言片斷連繫起來,最後僅僅嘀咕說道:「我,離家出走了。」
望著靜靜聆聽的安藤義晴的圓臉以及反潮流的平頭髮型,他發現可以看出那個腦袋裡面正在慢慢整理自己的說話內容的意思。過了整整三秒鐘後,安藤突然笑了出來。
「你……又和老爸吵架了嗎?」
這種時候,世上沒有比日本人的笑聲更奇怪的東西了,班一面想一面答道:
「是的,沒錯。」
「不過,你還真常一個人來啊……算了,沒關係,留下來住吧。」
「真的沒關係嗎?」
「沒關係的。」安藤把手伸向書桌牆壁上方用一片木板吊掛而成的架子,在一堆打柏青哥中的五六盒「Wakaba」,以及那年四月入學時從愛知縣鄉下帶來的水壺和飯碗的後面,拿出兩個杯子。兩人喝了一會兒便宜的威士忌後,安藤為班鋪上自己的鋪蓋,自己則在書桌底下伸直了腳直接躺下來。一躺下來安藤馬上就睡著了。
安藤睡著後,可以聽見搖動柿子樹梢的風聲。安藤那張熟睡的睡臉,曾被女留學生稱讚「好像佛陀」。班把自己的臉轉向他處,翻身面向著牆壁。變靜的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裡,在破曉來臨之前,他做了一個有三國語言的栩栩如生的惡夢。
從鋪蓋坐了起來,抓起放在書桌上的夾克,班靜靜地把門關上,走到走廊。謹慎地走在長而漆黑的走廊上。經過了好幾扇門,在小小的炊煮處的盡頭,邊摸著鋪著報紙的牆壁,小心翼翼走下深深的樓梯。
一樓也是安靜無聲。前往玄關時,班的眼光停留在老舊洗臉台上掛著的鏡子上。鏡子是破裂的。金屬的鏡框中有幾個不規則的碎片,勉強用髒掉的繃帶似的黃色膠帶黏貼起來。映在那裡的班的臉,蒼白色皮肉的碎片與碎片不太契合,像是未完成的奇怪拼圖。
班的腦海裡陸續浮現自稱的用語。從小開始使用的「I」、「me」,十七歲時學到的「私」、「僕」,認識安藤後開始使用的「俺」……。不過鏡子裡映照的自己破碎的臉上,哪一個都不適用。他繼續往前移動。從外面照射進來的細細光束穿透塵埃,在破裂的玻璃表面閃爍。

Where, father, w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