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下一層皮膚

衰敗平淡的〈新美街〉,也是藉用同樣技法而獲得重大的迴旋。「做愛」的意象植入詩中時,既可做為此詩的樞紐,也為整冊詩集的發展啟開關鍵性的想像。白萩的身體詩孕育於苦澀的日日夜夜,自然就挾帶著濃厚的反諷意味,同時也對整個封閉苦悶的年代構成強烈的抗拒。情慾的演出,意義並不存在於情慾本身,而在於它所延伸出來的批判精神。人被迫活成一段盲腸,至少應具備足以活下去的頑強力量。這樣的力量不可能從殘酷的現實中獲得,必須由囚禁中的生命自我創造。做愛的行為能夠為酸澀的一生製造甜味之際,情慾象徵便富有救贖與昇華的意義。
容納長短不一共四十三首詩的《香頌》,充滿詩人自我調侃、嘲弄、責備、諷刺、安慰、滿足的聲音,這些聲音可以回應生活中的缺憾與失落,絕望與希望。千瘡百孔的婚姻生活裡,竟然可以使這樣的家庭制度維繫並延續,是必須依賴何等堅強的意志。然而,這種意志也會出現脆弱的時刻。〈公寓女郎〉揭露已婚男子的邪淫慾望,當他每天都要面對鄰居的單身女郎:

窗口對著窗口
可不是什麼親嘴
門瞄著門
我們打量著

這四行寫得很樸素,也很簡潔,竟夾纏複雜的、過剩的邪念。都市擁擠的建築物,設計出來的格局正是如此。窗口內性愛不滿的丈夫對外窺伺時,內心湧起的慾望簡直是驚濤拍岸。即使只是「窗口對著窗口」、「門對著門」,就足以開啟瘋狂的想像。如此透明易懂的白話,注入過於豐富的性象徵,竟使詩行產生飽滿膨脹的張力。這個男人的鄰居畢竟是「生活在寢室工作在床上」的女子,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無端在撩撥。

現在妳是正經的女子
聽教堂的鐘聲而無慚愧
在早晨的窗口
祇輕鬆輕鬆妳的性器
無一點邪思

男人單方面的想像,演繹出各種不可思議的聯想。在教堂鐘聲裡,他為對門女子創造了從「無慚愧」到「無邪思」的假設。詩中的語言彷彿是對女子做各種譴責,卻又暗示男人在內心自我贖罪。各種情緒同時湧上時,更加可以彰顯男人的邪念有多旺盛。詩中的單身女郎,是否如男人所設想,並不確切。整首詩可能是男人的自編自導自演,即使如此,他的演出竟是特別入戲。尤其最後三行,更是臻於高潮,男人已經完全投入他營造出來的情境:

而我的門瞄著你
竟似陽具暴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