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下一層皮膚


此刻
世界的一半沉溺在
午夜做愛的浪潮
我卻在外邊旁觀你
想著明晨全市痕跡狼藉
只有我是乾旱的丈夫一個

丈夫在深夜不能成眠,又要接受體內情慾漲潮的凌遲,他只能想像世間男女正沐浴在愛的滋潤中。外面的世界享受歡愛的時刻,晾在床上的丈夫內心湧起的情緒近乎自憐。當他說:「只有我是乾旱的丈夫一個」,不免透露難以言喻的哀怨。尤其把「一個」置於詩行最後,更加強調落單的語意。
以整冊詩集收納清一色的身體詩,在危疑的年代自有其特殊的意義。生活空間被壓縮成為牢籠時,不再只是指涉個人的生命,同時也在於暗示當時的政治環境。每首詩可能極為個人化,卻也多義地反映同時代的每位小市民的心境。白萩掙扎於社會底層,向上仰望時,看到的是一個龐大的權力結構。泰山壓頂式的權力支配,幾乎使每個生命的思維與想像都受到制約。尤其是莊嚴的政治口號無盡無止地進行教化時,生命的慾望也更加受到抑制。現代主義詩人能夠活躍的空間相當有限,他們集體向內心世界遁逃,訴諸於無意識的開發。詩的發展如此,已無足訝異。白萩當然也是其中的一位,希冀開掘靈魂的井口。他終於到達情慾層面時,勇敢以身體抵禦國體,以情慾抗拒情操,反而獲得無限生機。
身體詩的意義,不宜過分誇大。不過,置之於封鎖的社會脈絡來考察,自然而然呈露了內在的批判精神。他能夠汲取的自由,也就只有那麼多。然而,就像他的一首詩〈天天是〉所暗示的:

一隻鳥飛進天空,即
擁有天空,管它是
一直一直地伸到美洲那邊

「一隻鳥」當然可以理解為性的象徵,同時也可以做為渺小的生命來解釋。只要得到一丁點自由,就已擁有自由,管它的定義內容為何。《香頌》出版已超過三十年以上,它負載的藝術意義與歷史意義,隨著時光的消逝而益加彰顯其思維的力道。詩集釋出了壓抑年代無法壓抑的慾望,其中的語言也許不夠細膩精緻,卻無法遮掩它放射出來的輝光。在新世紀翹首回望,仍然可以看到苦悶年代的詩集熠熠發亮。白萩脫下他的衣服,脫下一層皮膚,裸裎真實的靈魂。光,就從靈魂深處放射出來。

◎作者簡介
陳芳明/一九四七年生,高雄左營人。現任政治大學講座教授、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