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鯨筆記

約「白鯨訓練師」柳先生見面、訪談。
職別、職稱都特殊吧;「動物訓練師」讓人直接聯想到的,大概是有事沒事就甩一下皮鞭,神色嚴肅並時常怒目喝斥動物,甚至是嘴邊留著一圈髭鬚,一身肌肉發達且有些年紀的人。
柳先生頭髮還濕濡著,他說:「抱歉,才從池子裡上來。」沒想到,柳先生看來不過二十出頭,姿態、神情都還帶著些青春稚氣,更特別的是,他一點都不裝酷,講話時臉上常有笑容,是個讓人感到親切的年輕人。
我心裡想,這樣的年輕人從事白鯨訓練工作,到底是興趣、志願,或一般為了維生而因緣際會得到的工作機會。忽然想到,台灣幾乎每個人都寫過的作文題目──我的志願。然而,生命往往迂迴,我很懷疑,是否有太多人目前的工作就是從小立下的志願;又有多少幸運者從事的是自己感興趣的工作。茫然、摸索、碰撞、猶豫、等待、浪費,幾乎是一般成長過程的常態。我也很懷疑,是否有人從小就立志當「動物訓練師」。

問:從事這工作以前,是否曾經想過當個「動物訓練師」?
答:小學時,記得有次到野柳海洋公園看海豚表演,心裡很羨慕,能夠跟海豚這麼接近、親近,那時就希望自己有機會可以當海豚訓練師,能夠跟海豚密切相處。

問:談一談,成為「白鯨訓練師」的因緣和經過。
答:我是海生館所在地屏東縣車城鄉人,海邊環境讓我從小就親近海,非常喜歡恆春半島經常藍色的海,時常潛水、抓魚、衝浪,放假時,幾乎整天都泡在水裡。雖然念的科系是跟海、跟生物完全無關的理工科,但心裡頭一直很希望能夠留在家鄉並從事與海有關的工作。後來得知海生館有工作機會,趕來應徵;面試時,他們大概覺得我的個性適合與白鯨相處吧,於是,像是夢想實現得到這樣的機會。

問:這年頭對自己家鄉有感情,且願意留在家鄉工作,又特別是對海洋感興趣的年輕人的確不多。你學校所學,並非海洋相關專業,而「白鯨訓練師」又不是一般工作,學習過程中想必碰到不少問題吧。
答:我覺得這工作的重點並不是訓練牠們、命令牠們,而是在學習如何跟白鯨作朋友。
一開始,跟白鯨相處的第一個階段,需要很長時間陪牠們、跟牠們一起玩,像家人一樣與牠們一起生活,學著了解白鯨們的個性,試著觀察牠們的行為,並從中猜想牠們要什麼、想什麼,喜歡什麼或不喜歡什麼。
感覺牠們像孩子,頑皮愛玩的一群小孩,每一刻牠們似乎都在想:「來,讓我們找些什麼更新鮮的來玩。」陪牠們玩,也嘗試製造各種玩具給牠們,但還是覺得,所有的玩具中訓練師是牠們最好的玩具。
館裡目前有七隻白鯨,六個訓練師,這團隊一共十三名成員,像個關係無比密切的大家庭;我必須認識每一隻白鯨,包括形體行為特質、個性、脾氣等等;相對的,牠們也認識我們每個人遠超過我們想像的細節。那關係並非單向而是互動的,雖然之間有餵食關係,但更多的是心意照顧,感覺之間並沒有主、僕,上、下等階級關係。
我們每個,都有專門負責的對象,我負責照顧的這頭白鯨,如同配對;那就不能只是浮面認識而已,而是非得培養、累積,直到彼此親密熟識,直到關係密密無縫、無人能比的地步。
為了及早建立最佳伙伴關係,我們一開始學的就是用心、用時間與對象白鯨相處。那時,一天相處往往超過十幾個鐘頭;有時下班後,想想不放心,又騎車來池邊看牠。記得,當時我告訴我女朋友,往後的日子可能會以白鯨為主而不是她,比較多時間是陪伴白鯨,而不是陪她。
幸好女朋友能夠了解和諒解。

問:一般得用多少時間才能和對象白鯨進入最佳伙伴關係。
答:每個訓練師和他的白鯨之間都會有一段磨合期,時間長短因人而異。
經驗告訴我,關鍵取決於自己,而不是白鯨。如果與白鯨之間一直無法進入好的關係,訓練師心裡想的若是:「這隻白鯨到底有什麼問題?」那樣的話,磨合期一定拉得很長。若這個訓練師想的是:「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並仔細思考,找到問題,並調整自己,很快的,就會進入好的狀況。

問:你的對象白鯨是誰,談談你們的互動過程。
答:我的對象叫Angel,是隻成熟的白鯨。
建立關係後,第一次上展示場,「白鯨生態教室時間」,就被牠當場公然「欺侮」。
那次,面對眾多遊客,因為我是新手,沒太多經驗而有些怯場;但Angel對「生態教室」現場流程相當熟練,牠曉得該配合的所有動作;當然,牠也看出我缺乏自信新手上路的徬徨。
表面上看來,好像是我帶著牠做動作(我發出命令,牠依令動作配合),其實,那次牠的每個動作,都早在我發出命令訊號以前;時間點上如此精準拿捏、恰到好處;換句話說,反過來是牠帶著我做動作;是牠在訓練我。
一般認為,是我們訓練師強制牠們做些勉強的動作,其實,有好多把戲都是牠們自己玩出來的。
我們只是鼓勵,增值牠朝向類似動作的意願,並順勢約定此一特定動作的訊號。譬如口裡含水、噴水,都是牠們自己玩出來的把戲,我們只是配合著牠們玩。

問:白鯨的食物是什麼,會特別挑嗎,一天大概吃多少量?
答:有鯖花、鰹仔、硬尾、四破魚和赤尾等大洋浮游魚類。當然得挑新鮮的和餌食個體大小恰當的。儘量混著吃,不讓牠們偏食;除非生病,為了照顧病人,會特例依牠們個別喜歡的胃口。
很能吃喔,成年個體一天食量大約三十公斤。

問:白鯨是高緯度冷水域動物,白鯨池的水溫應該控制在低溫狀況,你們的工作得經常下水嗎,低水溫環境如何克服?
答:水溫維持約攝氏十六、七度,一天大概得下水三到四次;若是清水池、擦玻璃等不需要太大動作的清潔工作,裡頭先穿一般的防寒衣,外頭再穿5m/m厚的,穿兩層大概就能禦寒。但若是需要俐落動作的工作,就只能穿單層防寒衣;當然,這情況水裡就無法待太久。

問:任何野生動物,即使已經馴養,應該難免還是會有獸性,或至少情緒反應等等,你們緊密相處,若發生這情況可有危險?
答:彼此越了解,就越能避開這種突發的危險狀況。
我跟牠們的相處與互動,更多的是溝通、理解,完全沒有處罰這回事。牠們若出現情緒狀況,通常我會用安撫的方式,而不是跟著情緒也直接反應;那就會沒完沒了。這方式讓我和Angel一直都很好,多年來沒出過什麼狀況。

問:但牠們體型好幾倍於人,又好玩,會不會牠們不是惡意的,只是玩,但力量不懂得控制而造成你們的傷害?
答:有一次,Angel咬住我的手掌,這種事常有,牠在玩,但這次牠用了不恰當的力量,我手掌受到強烈壓迫感覺疼痛,但我知道牠不是故意的,只是力道沒控制好,我也明白,如果這時直接反應,把手掌用力給拔回來,或用手肘撞牠、用腳踢牠來警告牠,這麼反應不但自己可能會受傷,而且可能會造成以後彼此心裡上的疙瘩,不利於日後相處。所以,我的反應是溫柔的,輕輕的拍拍牠的臉,指著被牠咬著不放的手掌,設法讓牠知道,這樣太用力了,這樣我會痛不好玩。
溝通良好,牠很快就鬆口了;之後也不會再玩這樣的把戲。

問:聽你所陳述,難怪許多跟鯨豚密切相處的人會覺得跟牠們是心靈相通的;三年多跟白鯨相處,你覺得呢?
答:的確有這種感覺。我也試著跟許多種其他動物相處,接觸過不少可愛的、友善的動物,但只有白鯨有這種感覺。一瞥眼神,或簡單一個動作,無比清楚的,好像都在講話。也許跟別的動物相處不夠深入,所以沒這種感覺。

問:跟白鯨相處許多年後,你是否覺得自己個性受到影響。
答:變得很有耐心吧。
之前,我是個個性急躁的人,對很多事容易厭倦、容易煩悶;三年來,受白鯨磨練,因為彼此沒有共通的語言,一定得更敏銳的觀察和感受,而且更重要的是,一定得耐心包容,處處替牠們想。

問:你女朋友應該最敏感了,可曾與你提過,你哪裡不一樣了?
答:有喔,好幾次她說,我脾氣變得比較好,比較懂得溝通……

問:比較溫柔體貼?
答:與白鯨比較起來,女朋友容易多了。

問:除了個性,其他呢?
答:開始對很多動物,包括對自然生態都比過去感到更大的興趣。
館裡有不少這方面的資源,有空時會試著參與活動,試著多接觸、多了解。
偶爾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那時才深深覺得,我是多麼幸福的人。Angel似乎完全明白我低落的心情,這天,牠不再調皮,靜靜靠在我的身邊陪我。

問:有空到花蓮看看野生的鯨豚。
答:之前蘭嶼回墾丁海上遇過一次;若有鯨豚擱淺,也會很想去幫忙。

然後,我們聊到關於飼養與野生鯨豚的差別,也談到保育團體越來越強烈反對飼養、訓練鯨豚。
有能力的話,儘量到牠們的棲息地去拜訪牠們。這是保育觀念普及,動物權受注意的趨勢。柳先生認同這樣的觀點,但他也希望外界對於飼養的白鯨,對於訓練師跟白鯨的關係,能有更多的理解。
最後,對於自己的工作,他說:「我覺得是榮譽,也是責任。」
柳先生道別離開後,我在小會議室多坐了一會兒,想到認識許多位從事教育工作的老師們,我想,懂得跟孩子們玩的老師,總是比只會「教育」孩子的老師們勝任愉快;也想到,人際關係中最可貴的,耐心傾聽、溫柔體貼;這些小細節大道理,透過與白鯨相處,我發現這些特質已經在年紀輕輕的柳先生身上發生作用。


附注:作者受邀為2008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駐館作家。感謝海景公司安排訪談。感謝柳維崇先生接受訪問。


◎作者簡介
廖鴻基/一九五七年出生,花蓮人,花蓮高中畢業。曾經討海,一九九六年組成尋鯨小組於花蓮海域從事鯨豚生態觀察,一九九七年參與賞鯨船規劃,並擔任海洋生態解說員,一九九八年發起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任創會董事長,致力於台灣海洋環境、生態及文化工作。曾獲時報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賴和文學獎、巫永福文學獎等。著有《討海人》、《鯨生鯨世》、《台灣島巡禮》、《腳跡船痕》、《海天浮沉》、《領土出航》、《後山鯨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