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荷風──在街巷中孤獨漫遊的東京

京都是小說的,而東京是隨筆的。我居然有這樣的感受,大概是因為京都的情趣需要從《源氏物語》中探尋,那據說是世界第一部長篇小說,從文獻的三言兩語來推測,二○○八年正好問世一千年,京都大張旗鼓地紀念了一番,而現在要說的是東京,若回溯一下歷史(基本是叫作江戶的時代)風情,每每難免不引用永井荷風的隨筆,受其感染。
當然不止是荷風的,其他如國木田獨步,他的《武藏野》首次讓人們驚豔雜木林風景,還有幸田露伴,寫有隨筆《水的東京》。文豪夏目漱石也寫過《玻璃窗內》,那時他住在今新宿區,從玻璃窗內看外面,書齋裡的眼界是極其單調而且又極其狹窄的──「我想繼續寫一點這樣的東西,我擔心這種文字在忙碌的人眼裡會顯得多麼無聊」。日本文學自古有隨筆傳統,甚而在率性表現自我上,他們把十世紀末成書的《枕草子》舉為世界第一本隨筆。像東京這座城市一樣,日本隨筆在西方文學影響下近代化,更見其「隨」。《玻璃窗內》與永井荷風的《東京散策記》(原文正題為《日和下馱》)是近現代隨筆的傑作。
夏目漱石寫道:「談自己的事情時,反而可以在比較自由的空氣中呼吸,那我也還是沒達到對我完全能去掉野心的程度。即便沒有說謊欺世那般的虛榮,卻也下意識地不發表更卑鄙之處、更惡劣之處、自己更丟面子的缺點。」他寫《玻璃窗內》時四十八歲,病逝前一年,探究自我,其幽默是苦澀的,而荷風寫《東京散策記》正年富力強,三十六歲,不是隔窗眺望,而是腳上趿拉著木屐,手拄蝙蝠傘,「走後街,穿斜巷」,脫俗自適,更放膽地呼吸自由的空氣。
近年有一種介紹、導遊東京的季刊雜誌就叫作《荷風!》。「東京散步」是永井荷風的發明。散步,總像是老人所為,荷風的書也是上了年紀才愛讀,心有戚戚焉,年輕女性幾乎不讀它。戰敗之初,有一個叫野田宇太郎的詩人,在劫餘廢墟中尋覓文學家及其文學的蹤跡,寫《新東京文學散步》,頗為暢銷,以致日本文學又獨有了「文學散步」的類型,但近來好像完全演變成群眾性散步活動,只是拿文學湊趣罷了。江藤淳以研究夏目漱石聞名於世,晚年寫《荷風散策》,他的散步不是出門走路,而是「不過想效顰穿木屐散策東京市內的散人,隨心所欲地散步於愛惜不已的荷風散人的小說、隨筆、日記的世界」。
一八七九年永井荷風出生於東京,常住久居,晚年遷徙千葉縣市川,一九五九年孤寂而卒。五十年過去,市川一帶也早已城市化,失去了荷風所喜愛的自然與閒靜。他自幼喜愛在街上散步,眺望生活風景,但是寫《東京散策記》的散步卻是跟法國人學來的。不過,並非要讚美東京這座新興城市的壯觀,論說其審美價值,他另有出發點。一是找一個不用在社會上露面,不花錢,不需要夥伴,自己一個人隨便悠閒地度日的方法,考慮來考慮去,結果就是在市內蹓躂。這種遊遊蕩蕩的散步是孤獨的,不與人發生直接的關係,只是眺望,觀察,思考,自得其樂,當然也從中得出些「本來日本人沒有理想」之類的日本論。再是從法國遊學歸來,震驚於東京勢如破竹的破舊立新,便想把老東京記錄在文字中,留作日後的談資。記得是石川啄木,批評荷風好似地主家少爺去東京逛了一趟,回到鄉下就大講鄉下藝人的壞話,但其實,荷風這種人未必遊歷了歐美之後才覺出故國的好,回歸國粹,而是體認到歐美先進就先進在對於古蹟不是破壞,而是留存,這種文化觀念使他非同世人地關注被棄之如敝屣的傳統文化。正因為如此,荷風文學中對法國文學的愛和對江戶文化的愛融為一體,有如吃法國大菜也不妨喝日本的清酒。他的眼光常常是客觀的,認為現代人保護古美術反倒損害了古美術的風趣,修繕等同於破壞,所以他四處尋訪舊都古蹟,卻並不去鼓吹保護。
東京經歷過多次大變,首先是明治維新,用江戶人的話來說,薩摩、長州的鄉巴佬武士入主江戶,缺乏鄉土之情,打著文明開化的旗號把一個好端端的江戶修理得面目全非,結果這些破壞者變成了土著之士。永井荷風「時常想,真正的野蠻不就是指明治那樣的時代嗎?」過去的風景在胡同裡。他的散步,從時間上來說,出門便轉身走向過去,滿懷鄉愁。那裡「隱藏著從陽光照耀的大街看不見的種種生活,有貧窮生活的淒涼,有隱居的平和,也有怠惰與無責任的樂境,這是失敗、挫折、窮迫的最終報酬。有情侶的新家庭,也有豁出性命私通的冒險。因此,胡同雖然細而短,但富於趣味與變化,可以說恰似長篇的小說罷。」他發現了胡同風景之美。然而,誠如以讀者論、城市論名噪一時的前田愛所言,「具有諷刺的是,近代日本在文明開化的名義下推進江戶空間解體作業時,『梅曆』的故事作為使人窺見江戶幻影的隅田川神話之一被醇化。」荷風的文章是美文,其中有風情,他把東京的老街胡同文學化,同時理想化,隨著歲月的流逝,進而被人們傳說化,乃至神話。
荷風覺得東京中最美的景色之一在市谷一帶,現而今高樓障目,只略微還看得出「地勢逐漸低下去」,或許後來人遊覽的趣味也就在這裡:從文學欣賞,向現實找尋,可能那裡只立了一個牌子,寫一句荷風的話,於是感慨係之矣。說來荷風也無非拿著江戶地圖,走在東京的現代街路上,比較對照,發思古之幽情。到此一遊,若不知道一點它的歷史與文學,高樓徒仰其高,就少了點人文的賞玩。
荷風又寫道:「要穿出胡同時,止步看一看對面,這邊被兩旁逼近的房屋遮擋了陽光,陰濕昏暗,那邊遠遠的,大街只有被胡同的寬度所分明限界的一部分確實顯得好像很明亮,很熱鬧。」他不喜歡那種明亮,那種熱鬧,像一個老骨董,「思想與趣味是太遼遠地屬於過去之廢滅的時代也」,而生活在胡同這部長篇小說的字裡行間的人們必定是嚮往那明亮與熱鬧的。至於我們,不過是觀光者,流連忘返,也終將走出胡同,況且胡同裡的人看似彬彬有禮,心底則厭惡遊客像是在動物園一樣把鏡頭對準他們。前田愛說過:由於某種空間存在,產生某種特異的情感;某種空間不在了,那空間所產生的情感也消失。不過,我想,如同那象徵文明開化的煤氣燈使人發現了江戶空間的陰翳之美一樣,消失的同時,又產生一種留戀的情感也說不定,對胡同的感情不免是複雜的。
《東京散策記》作於一九一五年,此後,一九二三年的關東大地震,幾乎把江戶殘餘焚毀一空。再而三,美軍空襲,使東京化為焦土。一九六○年代為舉辦東京奧運會,大規模建設,同時大規模破壞。又過二十年,泡沫經濟時代進行城市改造,把大地震之後建設的「一九二五年樣式」摧毀殆盡。以至於今,我們來觀光甚或有按圖索驥之感。小說家池波正太郎也是東京人,對於「小官吏們隨便建高速道路」,把日本橋壓得喘不過氣來,恨恨不已。有人把日本橋那裡選為日本百醜景之一,卻也有人主張首都高速路象徵著日本土木技術之高,比日本橋有歷史價值。二○○五年末梢,心血來潮似的,小泉純一郎總理放言把高速路搬家,讓日本橋重見天日,但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予以反對。日本橋初建於德川家康開設幕府的一六○三年,乃江戶通往四面八方的起點,現存石拱橋是第十九次重建的,還不到百年,但人生苦短,這橋也就算很有些歷史了。《東京散策記》有一章寫水。像我這樣來自大陸北方的人覺得東京的水夠多了,但聽說當初本想把日本橋周邊建得像威尼斯,然而明治以後,日本人勝似精衛,大肆向溝渠河海要地,水上都市的夢想化作了泡影,把汽車當作神器的道路像蜘蛛網籠罩東京。
著有《永井荷風》一書的文藝評論家磯田光一說:文學作品的語言追不上東京變化的驚人速度,作家尚未有描寫現代東京的語言。追不上也要追,不少當代作家熱情用自己的語言捕捉東京風景,但似乎沒有人像永井荷風那樣為的是逃離現實。
荷風說,要精細地描寫背景,對季節和氣候也必須留意。那就去散步罷。

【作家豆知識】
永井荷風(1879-1959)
本名永井壯吉,號斷腸亭主人。其父為名古屋藩士出身,因此荷風對傳統士族階級的漢學修養涵濡深厚;另一方面,荷風在正金銀行服務期間擁有駐紐約、里昂的異國體驗,然而荷風作品最重要的主題卻是東京花街柳巷裡的江戶情調,例如一九一八年的《腕力較量》描寫藝伎和戲子之間爭風吃醋的情事,一九三七年的《東綺譚》寫「我」與一個私娼愛合,最後淡然分手的故事。自稱「在鬧市裡才能安居」的荷風是孤獨的漫遊者,偏愛在幽暗的巷弄裡尋找逐漸凋零的江戶風景。(黃毓婷/文)

◎作者簡介
李長聲/一九四九年生於長春。曾任日本文學雜誌副主編。自一九八八年僑居日本,一度專攻日本出版文化史。自勵「勤工觀社會,博覽著文章」,長年為北京、台北、上海、廣州等地報刊撰寫專欄,結集出版有《櫻下漫讀》、《東遊西話》、《四帖半閒話》、《居酒屋閒話》、《風來坊閒話》等,並譯有《大海獠牙》、《隱劍孤影抄》、《黃昏清兵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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