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祕的「誠懇」素質

文學獎的評審會議,是一個奇特的討論場合。累積長期經驗訂下的慣例,一般先第一輪投票,然後就投票結果,從得票最少的作品開始討論起。這樣的程序很容易產生一種現象──花在討論低票數作品的時間,往往多過討論高得票作品的時間。
除了說評審一開始精神較好,會對先討論的作品較有耐心多表達意見之外,造成這種現象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更關鍵的理由──大部分的評審都比較擅長分析作品的缺點,反而對自己欣賞的好作品,說不出太多道理來。
好作品的先決條件,就是沒有什麼太明顯的缺點,沒犯什麼錯誤。將小說寫「對」,讓人感到「啊,就是這樣」,是每個寫小說、評小說的人,很容易可以直覺感應、欣賞的,卻很難化成清楚的分析語言說那為什麼「對」,或者更精確點說,分析地說怎麼「對」,聽起來就不是很對。
換句話說,評審會議上真正最重要的決定,常常不是會議紀錄上能夠清楚表達的分析,而是某種寫作者、評論者共通的直覺。那沒有說的、甚至是說不出來的,分量、影響比說了的、說出來的,更重、更強大。
今年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的評審過程,尤其不斷讓我思索這種不言的直覺的重要。中篇小說得獎作〈潤叔的新年〉就是這樣一篇引動直覺的佳作,它引動我的閱讀直覺是──一篇誠懇的小說。
但「誠懇」是什麼?或我們要如何分析、證明一篇小說「誠懇」或「不誠懇」?用分析的語言說:「誠懇」的小說顯現出一種對於小說角色真正的同情理解,對於他們的生活細節有著來自於真正關切所產生的好奇,不會天馬行空隨意敷衍,也不捨得誇大渲染他們的痛苦哀涼。
這樣的分析或許可以用來描述〈潤叔的新年〉的長處,但是卻無法更有效的說明:為什麼有些具備同樣特色的作品,就是沒有辦法讓人覺得「誠懇」,被其中的「誠懇」所感動,認定其為一部傑出的小說?
看來,我們不得不承認:面對文學,分析、解釋有其困窮無力的端點。在那端點之外,終究還是要靠長期閱讀累積的經驗與品味,直覺地領受。這樣的素質,確實存在,而且正因為無法用語言來掌握、傳遞,有時候反而更無法否認。初習小說寫作的朋友,千萬別輕忽了「誠懇」的吸引力。不管讀過多少小說,我們都還是會被滿透著「誠懇」的作品感動,或者該說:正因為讀過那麼多長長短短的小說,我們會愈來愈無法忍受不懂得「誠懇」為何物,無法自然流露「誠懇」態度的作者與作品。

◎作者簡介
楊照
本名李明駿,現任《新新聞》周刊副社長兼總主筆。曾獲聯合報小說獎、賴和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洪醒夫小說獎、吳魯芹散文獎等。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文學文化評論集等三十餘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