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容

略帶點夏季滯留的暑氣,八月的風在起落間已夾雜著些許涼意。我快步走過廣場前的噴水池,一大落鴿子在草地上推擠著,鼓動著灰白的翅膀,聒聒噪噪地成群飛起,從樹梢的這頭飛到那頭。
大概從沒想過,有這麼一天,會在這兒和你碰面。人家說你是台灣血液腫瘤科的權威,昨天你二姊打電話來,再三提醒我今天是約好要做檢查的日子,聽得出她口氣有些擔憂,我故作輕鬆,打趣道,權威?謝珺彥這人也有辦法權威啊?卻聽見她悠悠地說:「姊你很久沒和他聯絡了,都不知道弟變了好多……」電話的另一頭,我頓時語塞,是啊,多久沒聯絡啦?一個月?還是三個月?還是半年了,這麼久啊?
市立醫院外的人影稀疏,幾個推著點滴的病人在中廊曬太陽。他們的臉上掛著某種坦然的寧靜,定定地望向遠方,那神情靜穆的,讓我想起了爸。
是的,我們的爸。
那年爸重病,媽不得已出門做事,籌爸的醫藥費,沒料到,媽就這樣消失了,還帶著兩歲的你,一塊離家。猶記那天我和你二姊趴在窗台邊上,動也不動坐到天黑,傻傻地等媽回家,坐在客廳角落陰影裡的爸,不發一語,斜照的夕陽映在他半邊落寞的臉上,彷彿消失在那餘暉中。

略拉攏領口,我縮起頭走過自動門下一陣過強的冷氣。要找到對的門診並不難,難的是得鼓起勇氣走進去,身後彷彿有眼睛正檢視自己。我不免想起以前聽過的細碎耳語:哎,那女的看起來……怎麼會去看腎臟科?咿!那年輕小夥子去看精神科呀!通常會這般盯著別人瞧的,多是病人家屬,或是三年兩頭難得來醫院報到,尚有一具健康身軀的人,我不怪他們,畢竟以往來醫院找你時,等你結束門診時也常常這樣坐著,什麼也不做,只是看人,臆測他們背後的故事。
就好像,自己永遠只會是局外人,來看你,卻不是以病人的身分。
我耐著性子查看一扇扇門上主治醫師的姓名,一面嘀咕著大妹怎麼不說清楚些,是幾號門診幾號門?我一手按著皮包,一面傾身細細尋找,你的名字。
幾乎快走到走廊的底端了,終於看見了謝珺彥三個字在裡邊數來的第二道門上。我正想推開門,門就倏地被大大敞開,使我和一位護士正好四目相對,往下一點正好可以讀到她的姓名:吳宥俐。哎,這不就是小時候隔壁錢醫生獨生女的名字?怎麼差了個姓感覺差這麼多,錢宥俐聽起來好像貴氣得多。我胡亂想著,卻意識到這位和住在樹叢深深的宅院裡的大小姐同名的護士正打量著自己,臉蛋未脫少女的稚氣。
「欸,護士小姐不好意思,我跟謝醫師約了今天要做檢查。」我指了指那扇開了一條縫的門,裡面透出你的聲音說著,媽媽下下禮拜要再帶妹妹來檢查,我們要量一下她的各項血球細胞計數,才可以確定是不是真的得APL,所以媽媽先別太擔心。
這位長著一張娃娃臉的護士極無奈似的嘆口氣,像經常需要回答這項問題似的,不帶任何語調地說道,連頭也不抬,「這位太太,我們要一週前預約掛號才可以看診,請問您的號碼是幾號?」我正要張口,遠處眼尖的徐護理長就自文件裡抬頭,一面朝我揮手一面小跑步過來,腋下夾著病歷表。徐護理長好些年前就與我們熟識,據說她曾是你上屆直屬學長的女友。現在她正急急地附在娃娃臉護士的耳邊「指點指點」,「宥俐,你不知道她就是我們謝醫師的大姊啊,人家三天前就約了今天要做檢查的。」「哦,哦。」年輕護士一面用眼角的餘光瞄了我一眼,一面不斷點頭。
徐護士打過招呼就走了,互相寒暄一番,只是總覺得有種說不上的怪,少了聚餐氣氛似的話家常,少了隨興的悠閒。
我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在附近轉轉,看著佈告欄上的宣導:急性前骨髓性白血病比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罕見得多,且較不易治癒,其預後約為九個月至三年……
倏地,我感到一陣莫名的不舒服從腳底冷到頭頂,便索性轉過身看另一面佈告:化療期間不可食用生冷水果及可能含有細菌的任何生食包含生魚片、非全熟肉類等……尚未細讀,就聽見那位兜了一圈又回來的娃娃臉護士說道,「謝小姐這邊請喔。」她拉開一扇門,示意我走進去。周圍等候的人抬起眼,無意識般地瞄了我一眼,又再度埋首於報紙間,看得我不經意地縮了一下,腳步竟有些怯怯的。

你五歲那年,我拉著你肥短的小手,同樣踏過門檻,回家。從媽媽那李叔叔王大伯的住處回家。登時,你眨動著眼睫毛,怯怯地看著沾有油漬的塑膠桌,略發黃的牆壁,和伏在桌旁好奇地盯著你瞧的妹,彷彿已不認得。爸趿著拖鞋從房裡踱了出來,淡淡的藥味混著被褥裡的霉味,一股酸腐的什麼便開始肆無忌憚地蔓延,或許是因為爸伸出的手有吊過點滴的累累斑痕,使你起了怯意,更或許是那刺鼻的味道充斥使你退縮,你躲開爸爸的手,抓著我的衣服後襬,一張臉藏在我身後,只剩一隻眸子還是怯怯地,怯怯地張望。
初回到家的頭幾天,你哭鬧不休,像個剛出世的嬰孩索討著已不復存在的羊水,一聲竟淒厲過一聲。我與爸怎也想不出媽的那些闊叔叔會餵你些什麼,況且家中的白米淡蔬,再怎麼變也不就是加點鹽加點碎蒜末,變不過白花花金錢買的千百種滋味,你圓潤的臉頰在短短兩星期內,忽地凹陷下去,活脫像榨乾了的非洲難民,側臉看竟酷似重病中的爸,尤其是雙眼旁分明的稜角凸出。有股英氣,將來大富大貴。當年算命師如是說道,百般肯定。

許多日子過後,一冬天裡家裡剛裝了冷氣。景氣不壞,姑姑年終領了分紅,不由分說地馬上拉著我們三姊弟去看冷氣,也不管那時正值寒流來襲,大家都還棉衣大襖的。來裝冷氣的那天,碰巧是小年夜,來的技師也咧著一張嘴,露出嚼檳榔的缺牙笑笑。做完我們這家就要回家過年嘍,他說道。那年除夕,姑姑照例帶我們到靈骨塔拜了爸。環繞在裊裊氤氳中的孔雀餅乾和零星的幾樣甜食,是我們三人難得的口福。每每合掌閉眼,吸著香灰味兒,耳裡聽著姑姑叨叨訴訴地唸著爸錯過的點滴:大姊宛貞足乖很疼小弟小妹。珺彥近來有卡愛和厝邊逗陣,不會一人悶在厝內。妹阿還是乖乖,親像哩在世時同款。姑姑眼皮緊閉,合十的手上爬過一絲皺紋。我總是因無法克制地想著那一落零食而感到愧疚,和不孝。眼角餘光還得偷偷瞄著你,以防你伸手去偷掐那條供著的魚。已漸懂事的我,開始害怕哪天姑姑會突然間嫁了人,像媽一樣消失。
行動版 電腦版